26-05-22 08:06 微博认证:台湾东吴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石计生

評奎澤石頭詩〈七七四十九天〉

石柏騰(5/22)

這首〈七七四十九天〉像是一首介於悼亡、渡劫與自我轉化之間的詩。它的語氣非常特殊: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經歷崩解後,仍試圖讓生命重新生成」的語言。奎澤石頭在這裡,把哀傷寫成一種帶有宗教性、命運感與生成性的旅程。

我覺得此詩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不只是「失去」的書寫,而是將失去轉化為一種穿越混沌的時間儀式。

一、〈七七四十九天〉:死亡與轉化的時間結界

「七七四十九天」本身便帶有濃厚的東亞宗教意涵。在佛教、中陰思想、民間喪葬文化中,四十九天象徵亡者靈識尚未完全安定的過渡期。它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段漂流、等待、審判與轉化的時間。

因此詩一開始:

「在這寒春裡再怎麼咀嚼
字句,憂傷的結局已定。」

這裡的「咀嚼字句」,像是在對抗命運。詩人試圖透過語言挽回什麼,但最後承認結局已定、語言無法逆轉死亡、思念反而會使人陷入迷戀。所以他說:

「我決心
荒廢怎樣都不準備再想起」

這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近乎修行式的斷念。可是下一句立刻又反轉:

「想起,只能是對 十字路口
遠方的事物的迷戀」

這裡非常巴特(Roland Barthes)式。因為真正無法忘記的,不是具體的人,而是曾經可能發生的未來、無法抵達的人生岔路、遠方的幻影。失去的人,變成了一個「永遠不能抵達的遠方」。

二、「混沌」不是毀滅,而是生成之前

詩中最重要的一句之一是:

「有些事情不能回復了
這正是混沌的意思」

這句非常接近德勒茲 的思想。一般人認為混沌是崩壞、無序、災難。但德勒茲式的混沌並不是單純毀滅,而是舊秩序崩解後,新生命尚未形成前的震動狀態。因此「不能回復」,反而意味已經不可逆、主體被迫脫皮、舊生命死亡、新生命尚未命名。於是後面才會出現:

「早就乘著不為人知的流星
墜落菊花島流離懸命」

這像是靈魂墜落。「菊花島」既可能是地理意象,也像冥界、離島、彼岸。而「流離懸命」極其日式:流離、漂泊、拼命活著。這種語感讓我想到日本私小說與戰後文學中的宿命感。

三、童詩與酒窩:最柔軟之物成為救贖

整首詩最令人鼻酸的部分,是這一段:

「帶著酒窩襁褓之中的
微笑,童詩把你拯救」

前面還是宇宙性的混沌、死亡與墜落,忽然出現酒窩、襁褓、微笑、童詩。世界瞬間變得非常幼小。這是一種驚人的縮小術。彷彿人在巨大死亡面前,真正能拯救人的不是哲學,不是宗教,而是一個嬰兒的笑、一首童詩、最初的純真感。這裡甚至讓我想到班雅明 對童年的理解:童年不是年齡,而是世界尚未完全被權力與功能性污染之前的感知能力。所以:

「童詩把你拯救」

其實是,語言重新回到最初的純真,才有可能渡過死亡。

四、「字句是假的」:對文學的懷疑

詩後半段突然說:

「字句是假的」

這句非常重。因為整首詩本身就是字句。這等於是詩人親手拆毀自己的寫作。但接著:

「長梗紫苧麻
是認真長大的 年復一年」

很有意思。語言可能虛假,
但植物不會。植物不表演、不修辭、不象徵、只是持續生長。這裡有一種近乎道家的誠實:真正的生命,不在語言,而在生長本身。這也讓詩從後現代式的語言懷疑,轉向一種更土地性的生命感。

五、最後的「窄門」:死亡後的重生

結尾:

「立志轉向 疑難窄門在望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

這裡的「窄門」讓人想到窄門、福音書中的「窄門」、修行的難路。它意味:真正的轉化,不可能是寬廣大道。必須經歷失去、穿越混沌、放棄幻象、承認不可逆、才能抵達另一種生命。因此這首詩其實不是絕望詩。它更像一首在死亡邊界,緩慢重新學習活著的詩。而「七七四十九天」不是結束,而是:悲傷的煉成期、靈魂重新定向的時間、主體脫殼的中陰旅程。它真正完成的,不是哀悼,而是「轉向」。

(5/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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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 /奎澤石頭

在這寒春𥚃再怎麼咀嚼
字句,憂傷的結局已定。我決心
荒廢怎樣都不準備再想起
想起,只能是對 十字路口
遠方的事物的迷戀

譬如就在比肩過橋的時候
有些事情不能回復了
這正是混沌的意思
早就乘著不為人知的流星
墜落菊花島流離懸命,
帶著酒窩襁褓之中的
微笑,童詩把你拯救
一路走進日落大水行樹

法相,行將就木的青春
來生曾經都是美麗的
字句是假的,長梗紫苧麻
是認真長大的 年復一年
親吻孕育生命的水畔 漣漪
立志轉向 疑難窄門在望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

(2016.3.1)

发布于 中国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