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读的第38本书(上)
这两天读了一本与近代文学有关的书,《进化论思想与晚清、五四的文学变革》。进化论这个选题很有意思,也很有价值,因为在晚清至五四的文学变革中,随处可见进化论思想的踪影。近代文学研究者,有必要对此多作些了解。
实话实说,这本书的篇幅设计并不合理,因为前一半篇幅(即第一章)都不太谈文学,而是梳理进化论传入中国的历程,属于思想史背景,写得很详尽;后一半(即第二章和第三章)才分别讨论进化论思想与晚清文学改良、五四新文学的关系,可惜都比较简略。不过问题不大,因为我主要也是想看第一部分,掌握了这个思想史背景,便可活学活用,不需要直接接收关于近代文学的现成结论。
英国学者曾将达尔文进化论对传统世界观的挑战归纳为五个方面:一是时间尺度的扩张,将几千年文明史拓展到几十亿年的地球生物演化史;二是从静止的世界观发展为持续变化的世界观;三是放弃设计的思想,生物进化无需上帝那样的设计者,是依照一定规律自然而然的演化过程;四是放弃奇迹,否定神的干预;五是将人类纳入自然序列,弱化了人类的独特性与优越性。
进化论在中国的早期传播,主要是作为科学知识的进化论,可以上溯到1873年,中国学者华蘅芳与美国传教士玛高温合作翻译、出版的美国学者代那的著作《金石识别》,距离《物种起源》出版仅仅十多年。如今可见的有关进化论的早期文献史料,大多出自传教士手笔,如李提摩太在助手帮助下完成的《泰西新史揽要》。但由于进化论与基督教教义存在矛盾,因此传教士对进化论的传播也存在底线,会出现将进化论与基督教教义加以折衷、调和的做法。
当时正逢晚清学校课程改革,在府一级各种考试中,除了传统的八股策论之外,还要加试世界时事知识。从留存至今的试卷可知,当时的士人们对进化论并非懵然无知。在将西学作为课程的洋务学堂中,进化论已有初步传授,当时人对进化论知识的了解基本上也是正确的。但由于进化论知识不能直接转化为经济、军事成效,对于中国之自强不能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因此当时急功近利的国人并未将其视为实用之学。因此,虽然对进化论的介绍很早,但《物种起源》《人类起源和性选择》等达尔文本人的著作,直到20世纪20-30年代才被译成中文。
进化论对中国真正产生影响是在甲午战争后,包括戊戌维新、辛亥革命、五四运动这三个高峰期。真正发挥影响力的并不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而是进化论的各种形而上学解释,也就是机械进化论,或曰社会达尔文主义。直到新文化运动后期,才被更新的世界观——唯物史观所取代。之所以从戊戌维新时期才开始发挥影响,主要是因为甲午战败,民族危亡意识和批判精神突然迸发,为国人普遍接受和认同进化论铺平了道路。
戊戌时期的进化论引入,标志是严复翻译出版的《天演论》,其原著为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赫胥黎是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忠实捍卫者,认为人类社会存在类似于生物界的生存竞争,但人类社会的伦理不应模仿这种野蛮的动物式的生存斗争。与之相对应的是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斯宾塞将优胜劣汰的法则直接移植到人类社会。有趣的是,严复虽然翻译的是赫胥黎的著作,但他本人却并不是赫胥黎的崇拜者,而是斯宾塞的信徒,加之《天演论》采用的是意译法,于是不仅增加了很多赫胥黎原著中没有的内容,还在译文后附加大量案语,表达其对原著观点的异议,直接宣讲了斯宾塞的观点。其实,达尔文很少使用“进化”一词,而是多用“带有修饰的变化”,他也并不主张将生物进化论运用于人类社会;而真正普及“进化”概念,发明“适者生存”这句话的正是斯宾塞。严复对赫胥黎乃至达尔文都存在明显误读,但这种误读迎合了当时国人敏感的神经,是针对中国的现实有感而发。他提醒国人要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有所作为,“转害而为功”。
在严复之外,进一步宣扬进化论思想的还有梁启超。他几乎全盘接受《天演论》中宣传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一是强调竞争与合群,认为只有合群,形成民族国家,才能在竞争中生存下去;二是宣扬进化史观,认为历史进化趋势是螺旋式上升,与退化论和循环论划清界限;三是对强权主义和种族主义的危险运用,认为天下惟以强权为公理,通过民族自新可以改变种族的卑劣性质。
辛亥革命前后,进化论出现了三种新动向。一是将进化论与革命思想相结合,认为革命是进化的动力。二是“互助进化论”开始流行,从强调竞争转而强调互助,质疑生存竞争法则,走向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对立面。三是章太炎主张俱分进化论,这也是一种反进化论思想,否定历史目的论和历史决定论,彻底否定进化,但也陷入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泥沼,还未走进近世文明,便已困扰于道德的转型。
新文化运动批孔的风气使五四时期成为进化论传播的高峰期。但是,生物进化论在此时获得广泛传播,进化论重新由道返器,生物进化论与社会进化论的界限开始明晰。此外,杜威的实用主义、尼采的唯意志论、柏格森的生命哲学以及马克思的唯物史观相继传入,进化论开始落潮。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