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2-12 02:40

《都安》

今年回家的时候,我时隔两年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在河池的老家,那是属于我阿婆的家。我对于老家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便宜好吃的小县城”这个程度而已,所以对于老家而言我的期许也就是买一些比二线城市便宜的童年回忆小零食罢了,或许还有能够吃上阿婆亲手做的年夜饭这件事。

但是我并没有想到,就在我们一大家子过了年,吃了年夜饭之后,竟然有个女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年纪约莫是比我大上一轮了,但也没有我舅舅大,或许是三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来的那个间隙我刚刚冒着浴室的热气推开门,整个人热乎乎地撞进吹着穿堂风的客厅,湿漉漉的头发让我低着头没看她的面容。她见了我很是惊喜,先是“呀”地大叫了一声,随后我就被她一把抱进怀里。我感觉到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撞到我的后腰,我连忙将头往一侧撇开,手绕过她的后背把头发捋起来。

我这才看到她手上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边装着已经杀好的一只鸡,一边装着两三个小臂粗的都安黑米粽。刚刚撞到我的就是那个粽子吧。这个时候我的视线才随着她的动作又收了回来,她站在我的面前竟然有些局促和窘迫,她的嘴巴张开了又抿着,只是笑眯眯地把手里的东西往我怀里塞。

“阿妹,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头发上的水滴溅到她的手背上,她的血管明显,皮皱巴巴地裹着骨头凸起来,像回家时高速路上一天又一天凸起的白色减速带。她连忙把手收了回去,催促着我上楼,一步一步跟在我的身后走上二楼。她把东西放在客厅,坐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见我来了又跟在我的身后给我递衣架。我侧过头看了看她手里满是灰尘的衣架,只是举起撑衣杆把最后一张擦头发的毛巾挂上了晾衣杆。她又露出一副局促而尴尬的模样,悻悻地坐回沙发上,木制的沙发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的身上,上半身是我阿婆爱穿的那种暗红色呢子大衣,下半身却是一件绣了紫色百合花的白纱裙。纱裙底下肯定还穿了一件加绒加厚的保暖裤,我这么想着也坐在沙发上,坐在她的身旁。她的拖鞋是十几年前曾经流行的那个款式,嫩粉色都已经沾染洗不净的尘土,连带着她的黑袜子都有一股泥巴的味道。

她的鼻梁是高挺起来的,颧骨也高高的,只要笑起来就会自动抬高圆润的苹果肌。但是她却不常笑。她的眼睛圆圆的,像年货碟子里的巴旦木倒下来了,总是炯炯有神的张望。但是她也不常抬眼看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弄脏了的袜子,看阳光地照射下灿烂得想钻石一样的尘土,还有白色的裙摆轻轻从脚背落下来,差一厘米就扫到地上。我们两之间的空间正好放着那袋粽子。

“阿妹,你好久没有回来过年了,你今年回来陪婆婆吗?”

“嗯。我也想回来过年的。”

她的声音像山上呼啸的风声,都安的山和其他地方的山不一样,我曾经在清明节祭祖时登上的半山腰,是要先绕过好几块别人家长着玉米、生菜的农田,小心的别落脚碰到那嫩绿的苗儿。下了雨的石头虽然裸露出来了,但它仍然是紧紧镶嵌在山体上的,我经常会一只手拿着贡品,一只手扶着石头跟着前人走过的痕迹爬上去。这里的山是不一样的,很高但是并不清冷,她的声音也像是在山上点燃的小礼炮,让我想起来在课本上学习到的喀斯特地貌,厚重的,被泥土包裹住的岩石。骨碌碌地就从高山上松动,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顺着我后背的脊梁骨滚下来。

“你和你爸说清楚了吗……今年回来这里过年的话,他不会怪你吧?”

果不其然,我顿了顿,想起来其实我回来的日子都不算什么好时候,不是清明节就是春节,一个是怀念旧人,一个是辞旧迎新。我对新旧的概念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毕竟每个人的概念与定义都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反对我回来。”

“我也大了,没什么事情是自己决定不了的。”

就像是在大年三十那一晚,我爸和我妈吵架完之后把全程在客厅旁听的我又叫到饭桌前,让我坐下听他说话。

首先,用家族和姓氏来压我一头。

“妹妹,你知道你是姓赵的,依然是我们赵家的人。”

我看着手机里的游戏人物施展轻功,自由畅意地在江南山水间飞走。

其次,试图向我转移他的罪恶感。

“去年你和老爸吵架了,你还记恨爸爸吗?”

人物的真气用完了,在一个高高的雪山山头停了下来。

去年的事情,谈得上什么记恨与不记恨吗?他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我还记得是在初中的时候我和爸爸也吵了这么凶,他那时问我,我回答说恨得要死。

但是他现在再问又有什么意义了呢?过去的事情揪住不放对我而言只是重揭伤疤,而有些人就是为了减轻自己的不安,也乐意于去揭开别人的伤疤。

就像是水土流失后,随着暴雨冲刷而走的泥土,终于让尖锐庞大的岩石裸露出来了。

我是喀斯特地貌一样的人,他让我变成这样的人。

“没关系,那你就好好在这里过年。”

她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了,上一次回忆起风,还是初中那场争吵后,我吹着风蹲在山头哭。山上到处都种着竹子,竹叶一吹就沙沙地响。年初一是个好日子,但站在悬崖边往下望的我并不那么觉得,风呼呼地吹着,身后有个牵着牛的老妇经过,她看了看我,我又看了看她,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我的心思,我开口打了招呼,然后她用满是皱纹的脸笑着对我说:“新年快乐。”

像风一样,一言一语软绵绵地覆盖在那尖锐又崎岖庞大的岩石上,泥沙回来了,草和树也会慢慢地长。坑坑洼洼满是碎石的山,也会在细心耕耘下有生机勃勃的麦浪梯田。

“明天,年初一,我会上山去。”

“去干嘛?”

“祈福吧,我没有在初一上山祈福过。”

她看着我,眯着眼睛笑了笑,恍然间让我想起来初一去祈福的时候,舅舅站在石阶上让我加把劲爬上去,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凉亭边远往下看人郁郁葱葱的绿树,往前看是密集的天地楼,天光就这样从天窗穿过,撒下。照在山下的人身上,山下的人是阿婆坐在路口的榕树那里等着。没有悬崖,不是裂缝,石阶旁还有护栏,不会摔下去变成碎尸。

“祈福结果怎么样?”

“上上签。”

真好啊,第一次祈福就抽到了这个,人家都说好事多磨,那现在算不算真的开始了?

“如果一座山背叛了一个人,那么另一座山会接住她吗?”

“不会。山就是山,山永远在那里,你只是要选择鼓起勇气离开伤害你的人在的那一座山。”

我抬眼看向她,她的头发乌黑柔顺,在阳光下去波光粼粼的一条绿色的小河,顺着脚边淌到天边。她的身影融合在天窗的阳光里,是不停飞舞的尘埃做的小光点。之前的局促和不安是害怕我忘了你的名字吧?但那扑面而来的纯粹的欢欣又怎能让我忘了呢。

都安,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下一次,我们都再多些笑的模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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