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1-28 14:23

《“爱”》

她弓起自己的脊背,用下巴抵住膝盖骨,她的手纤长,枯瘦,却揽住了这大半辈子没人抱紧的自己。

她感觉到冷,从棉被的缝隙里有冷风钻进来,用指尖挑起她的衣服,抚上凸起的脊梁骨,舔吻了颈后的乱发。

她感觉到热,心里在熊熊燃烧着,她的灵魂有如不尽的烈火,指甲刮蹭到凉席,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她感觉自己正在皲裂,开始孵化,棉被是柔软的壳,她蜷缩在里面化成一滩血肉,一团绵软的骨,有破碎的眼球和铁丝网一样的血丝缠绕。她感到饥饿,触碰干燥的唇,撕扯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

她并未感到毛骨悚然,毕竟她早就溺亡在了这滩冷汗里。

她那滩如同沥青般粘稠的血黏在侧脸。回忆中,母亲的声音重新回响在她的耳边,那是一种沉闷的哼声。是吃痛的呻吟,是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前。那声音和她以后在网站上听到的不同,在此之后还有不明的噪音,像错乱代码混杂发出的。

她童年时睡的铁床摇摇欲坠,睡梦中坠落散架,像建筑工地里刚刚竖好的钢筋折断了,跌落在井底。现实灌下最后一桶水泥之前,她被折断成三节坠落在床上,浑身湿透,仿佛虚脱。

她睁眼,是第二层的梦中梦。她看到自己把十几年前流行的手机打开,录音后放在门边。她听到母亲和父亲争吵的声音猛地被打断,然后吐出一口痰,推开房间后是猩红的双眼正凝视着她,还有弥漫在房间里的血腥味。

这是第三个孩子出生后。

她母亲在第二天回家的时候说不小心摔倒了。因为她看到了母亲满脸的淤青。

她是一潭死水,没有出路的浅滩,泛不起涟漪的泥沼。皮囊之下早已腐烂生蛆,轻轻用指尖掀开倒刺的一角也只能流出脓水和黑色的血液混合,有福尔马林的气味在她上衣领口。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凝视这世上的一切,她总是只微微向右侧头,然后向上翻了白眼寻着来人的声音回应。高领毛衣下是低于常人的体温,还有苍白的皮肤,如果用眼神去触摸她的眼睛,那将不是心灵之窗,而是蒙了尘的塑料玻璃珠。

他觉得她的冷漠充满了神秘,忍不住想要去接近,她身上的易碎感如同泡沫,仿佛下一秒就消散而去。留下皂香充斥在房间里。

他尚未了解她的全部,但是现在展现出来的已经足够契合。他的手指抚摸过她的锁骨,她的脖颈和嘴唇。

他说,他爱她。
她说,他不干净的手,总是骚扰她。
他说,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说,她不想理所当然似的躺在他枕边。
他说,他们已经爱得那么深。
她说,她的心并不是这样的。

她的衣领的扣子被扯开,裸露出大片皮肤。他一脸虔诚地捧着她的手,低头亲吻手背,他的眼神是深不见底的欲望之海,他的嘴不停反复咀嚼着。发出一声又一声“我爱你”的低语,然后又把手顺着大腿,探进她的裙底。

她说,她感到害怕。

她不明白什么是爱,爱难道是只要衔在嘴边吐出来就可以拥有一切吗?或者像新买的口红一样,只是光鲜亮丽地展示后,就露出狰狞的爪牙。接吻时的心情并不愉快,就连预热前戏的呻吟也刺耳,像刀片塞入指甲,刮在墙壁上尖叫。爱抚?触摸?指尖倒像断骨刀,刀尖沿着脊背攀爬上颈椎,一路刺进皮肉划开剥下完整的皮囊看底下腐烂发臭的肉,被蚀空的骨。

她不是不懂爱,也不是缺爱,她并没有任何感情和精神上的不稳定。她从来不觉得爱是怪物,她的泪滴落下,混合着皮囊下的脓水和血液,露出填满身躯的枯枝柴火。她知道爱能让她燃尽,但并非她自愿的爱,就算再说一百遍,再深情也称不上救赎。

她此时怒火中烧,点燃了灵魂的火,眼里的荒原冒起阵阵黑烟,泥沼里的毒气顺着燎原的风一路从胸膛里呼出。她看起来瘦弱的双手暴起了根根分明的青筋,握紧拳头猛地砸向他的脸,咔嚓、是鼻梁骨折的声音。

她说,我拒绝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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