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 由昨天黄仁勋承认出轨的新闻，想到许鞍华的电影《男人四十》，我年轻时看它，就把注意力放在林耀国究竟有没有出轨上，到了某个年纪再看，才会发现许鞍华讲述的是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已经选择的人生，以及那些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没有机会实现的可能性。 介绍一下电影剧情，张学友饰演的林耀国是一名中学国文教师，四十岁，与梅艳芳饰演的妻子陈文靖结婚多年，育有两个儿子。他热爱古典文学，珍惜师道尊严，却生活在一个学生越来越不敬畏老师、古典文化逐渐失去吸引力的时代。昔日的同学早已在商界有所成就，他却仍然守着一份收入普通、前途有限的教职。家庭生活平淡，事业没有太多起色，他所熟悉的世界正在慢慢退场，而他似乎无力改变。 就在这时，林嘉欣饰演的女学生胡彩蓝出现了。这个活泼的年轻的有写作灵气的女孩欣赏他的才华，让他重新感受到自己作为男性的魅力，以及被人仰慕的快乐。 故事还有另一条线索。年轻时的陈文靖与自己的国文盛老师相恋并发生关系，并生下长子，而林耀国知晓内情，仍然选择与她结婚。二十年后，盛老师病重归来，昔日的师生关系与今日的师生暧昧形成了微妙的对照。林耀国年轻时曾经站在承受后果的一方，如今却发现自己也有可能成为那个制造后果的人。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陈文靖竟然提出请一个月假，去照顾病重的盛老师。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段往事画上句号，可在林耀国看来，那个曾经逃避责任的人，为什么二十年后仍然能够牵动妻子的感情？他为这个家庭付出了这么多年，难道依然无法取代盛老师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两条线索最终收束在病房里的一场戏。盛老师病重返港，林耀国与陈文靖、长子安然来到病床前，一家三口接力背诵《前赤壁赋》。当年传授他们古文的老师已经病入膏肓，曾经的学生也各自经历了漫长的人生。那些关于爱、背叛、亏欠与宽恕的往事，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吟诵中，忽然有了另一种尺度。人这一生耿耿于怀的许多事情，放在时间面前，又显得多么短暂。旧时光与当下撞在一起，所有恩怨都淡成了诗句里的平仄。 林耀国最终退回到了原有生活的边界之内。许鞍华的处理足够克制，既不抬高这份退守，也不贬低那份心动。她只是把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心理活动缓缓展开，让观众自己去判断。有人认为他错过了人生中难得的一次激情，有人庆幸他没有重蹈盛老师的覆辙，还有人觉得，他之所以最终没有越界，是因为他不会让自己成为自己最讨厌的盛老师。 所以学生胡彩蓝为什么能打动林耀国呢？除了年轻、美丽与大胆，还在于她让他短暂地摆脱了自己已经固定的社会身份。他不想只是丈夫，父亲以及一个逐渐失去权威的中年教师。他想自己重新变成他自己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人到中年，一种很隐秘的失落，就是发现自己已经拥有的生活，正在不断排除那些尚未经历的人生。年轻时，我们总觉得选择意味着获得，到了中年才慢慢意识到，每一次选择都伴随着放弃。选择一个人，就意味着放弃与其他人共同生活的可能，选择一种职业，就意味着与许多不同的命运告别。平时我们未必会为这些失去感到遗憾，因为现实生活足够忙碌，可偶尔有一个人出现，让你重新看见那些未曾实现的可能，你难免会产生动摇。 未知让人恐惧，未知又会多么轻易地摇曳心旌。 而许鞍华安排的两代师生关系，让这种挣扎又多了一层意味。年轻时的林耀国，或许曾经非常明确地判断过盛老师的行为，觉得自己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可是二十年后，当他也成为一名教师，也遇到了年轻女孩的爱慕，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同样会产生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念头。 所以，当一个人终于拥有了当年伤害过自己的那个人所拥有的权力，他会如何使用这种权力？ 林耀国的克制当然可能来自道德责任，但也可能来自对身份崩塌的恐惧。他用了二十年时间，成为那个愿意接纳妻子过去、承担家庭责任的男人。如果他真的与胡彩蓝发生关系，他将不得不重新解释自己过去的人生。他曾经如何评价盛老师，又该如何评价今天的自己？他曾经以为自己与盛老师之间存在的道德距离，原来可能只隔着一次选择。 许鞍华没有替他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个人最终没有做某件事，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解决了自己为什么想做这件事的问题。欲望不会因为一次正确的选择就彻底消失，成熟的人也不会因此变得毫无杂念。我们只能逐渐学会与这些矛盾共处，并且知道哪些念头可以停留在想象里，哪些行为一旦发生，就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不过，讨论林耀国时，我们很容易忽略另一个人，就是梅艳芳饰演的陈文靖。 我甚至觉得，《男人四十》最值得反复琢磨的，是影片如何分配人物的表达空间。林耀国的困惑拥有丰富的心理层次，观众可以理解他的中年失意、他的欲望、他的挣扎，甚至愿意为他的克制感到欣慰。可是陈文靖呢？她年轻时卷入一段不对等的师生关系，后来与知道全部往事的林耀国结婚，二十年后，又要面对那段始终没有彻底消失的过去，以及丈夫正在经历的情感动摇。 男性的困惑很容易获得文学性的解释，我们愿意讨论他的青春、理想、欲望和遗憾；女人经历过的情感波折，却常常被归入家庭往事，仿佛只要她继续生活，那些事情便已经结束了。 梅艳芳演得很好，她的表演非常内敛，很多复杂的感受都留在眼神、表情和沉默里。她没有用激烈的情绪争夺观众的同情，却让我们意识到，一个看似平静的女人，内心可能经历过多少次无人知晓的波澜。 当然，我也不愿意因此把陈文靖简单理解成一个牺牲者。她有自己的情感经历，也有自己的选择。电影里，她曾经向长子解释过自己与林耀国的婚姻。她反问，如果当年嫁给林耀国只是为了解决怀孕的困境，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共同生活二十年？ 林耀国当年的付出固然值得尊重，却不能因此认定陈文靖此后的人生都应该用来偿还这份恩情。她同样有爱人的能力，也有权利决定自己如何面对过去。她与林耀国共同生活二十年，未必只有亏欠、报答和隐忍。婚姻最难被外人理解的地方就在这里，两个人之间积累的恩情、怨怼、依赖、体谅，以及那些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早已无法用某一次背叛或某一次原谅来概括。 这也是为什么我由这部电影想到洛丽·米尔斯。公众总喜欢研究成功男人的欲望，讨论他们为什么出轨、如何解释，又为什么能够维持婚姻。至于妻子，外界似乎天然认为她一定有某种态度。洛丽·米尔斯面对她的先生黄仁勋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有的人想象她宽宏大量，有的人认为她出于利益考虑选择沉默，还有人猜测夫妻双方或许早有默契。可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她是否介意，是否曾经痛苦，是否已经原谅，也不知道她与丈夫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相处方式。 至少截至目前，洛丽·米尔斯尚未就此公开表达自己的完整感受，旁人便争相替她赋予意义。最后，每个人都拥有了关于她的解释，她自己的感受却始终留在故事之外。 林耀国最后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他没有得到另一段青春，也没有因此成为完美的丈夫。那些未曾实现的愿望，仍然会留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必须独自消化的一部分。我们理解了人性的复杂与矛盾，理解这些矛盾，也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宽恕所有伤害。人可以有无法控制的念头，却始终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许鞍华对他的温柔，是允许他带着遗憾继续生活；许鞍华对他的严厉，则是让他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经与其他人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们终究无法活遍所有可能的人生，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仍然拥有选择的能力，就毁掉那些曾经认真选择过的东西。 早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