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丈人就两个闺女，我老婆是老二。老丈人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粮油铺，两个女儿出嫁后，他把铺面缩了一半，说干不动了，留点老本养老。后来我们生了二胎，又是个儿子，我就让老二跟老丈人家姓了。
​这事是我饭桌上提的。那天老丈人来家送新磨的香油，抱着老二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大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老丈人把老二举高，嘴里念叨，这小子沉手，有把力气。我端着茶杯走过去，说，爸，老二跟你们家姓吧。
​他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老二慢慢放下来，递给我老婆，自己走到厨房门口，摸出根烟，点上了。他戒烟好几年了，那根烟点着，也没怎么抽，就夹在手里，看着窗外。老婆在后面掐我后腰，小声说，你跟我商量了吗。我说不用商量，老大跟我姓，老二跟你姓，公平。其实我爸妈那边也不是没嘀咕，我妈说，两个孙子，一个姓周一个姓方，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我爸摆摆手说，一个姓罢了，亲家把闺女都给你了，还在乎这个。我妈就不说话了。
​满月酒那天，老丈人把压箱底的一瓶老酒拎来了。那酒还是他粮油铺开张那年存的，二十多年了。他平时滴酒不沾，谁劝都不喝，说喝酒误事，守着铺子不能犯糊涂。可那天他倒了满满一杯，站起来，敬我爸妈，说，亲家，我这辈子没儿子，老了老了，摊上个好女婿，我知足。说完一仰脖，干了。我爸也站起来，陪了一杯。两个老头站在那儿，互相拍拍肩膀，谁也没多说。
​散席后我送他回家，他坐在副驾驶上，半醉半醒，忽然说，我明天把铺子另一半也盘回来。我说爸你盘回来干啥，你都说了不干了。他说，不干了？我孙子跟我姓方，我不得给他攒点？我说你那点钱够干啥。他说，够不够是我的事，攒不攒也是我的事。说完头一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他真把铺子全盘回来了。不光盘回来，还雇了个伙计，说以后进货送货有人跑腿，他能腾出手来多坐坐店。我老婆打电话问他，爸你图啥。他在电话那头说，图啥？我图我孙子以后上学路过铺子，能进来拿根冰棍。我老婆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眼圈红了一圈。
​上个月老丈人把一张存折搁我桌上，说给老二攒的，没多少，两万出头，让我替他收着。我翻开存折，里头一笔一笔，三百五百地存，最早一笔是老二满月那天存的。我把存折推回去，说爸，这钱你留着花。他把存折又推过来，手在桌面上蹭了蹭，指甲缝里还有面粉。他说，你拿着。我这辈子不欠谁的，就欠你们小两口一句谢谢。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后脖子上一道晒黑的印子。我忽然看见，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底都磨偏了。我说爸，我给你买双新的。他摆摆手说，不用，穿惯了。然后蹬蹬蹬下楼，骑上他那辆旧三轮，拐出小区门口，车斗里还放着半袋面。
​大家说，一个姓氏，到底能不能买来一个老人的心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