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祧
【一】
肖肖被喜轿抬进王家西跨院那日,正落着细雪。
他缩在轿子里把盖头揪出三道褶,满脑子都是媒婆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句,“二爷生得冷,你可仔细些。”冷到什么地步?据说是能冻死苍蝇那种。
肖肖抖了抖,把红盖头又往头顶拽了拽。
洞房花烛夜,二爷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寒气。灯影一晃,肖肖偷眼瞥过去,好家伙,剑眉入鬓,凤眼微挑,鼻梁高得像尺子量的,就是嘴角平直得能当砚台磨墨,一身爵弁青袍裹着宽肩窄腰,往那儿一站,比窗外积雪还冷三分。
“怕我么?”王杰坐下,自己斟了盏茶,眼皮都没抬。
肖肖手指绞着衣角打摆子,“不、不敢。”
王杰抿了口茶,忽然倾身过去,肖肖吓得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上床柜。那人忙伸手护住他,指尖擦过耳廓,凉得肖肖一激灵。
“抖什么。”王杰收回手,语气平平的,“我又不吃人。”
肖肖心说你这可比吃人还吓人。
半晌无话,王杰搁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半侧过脸,“被褥是新蓄的棉花,炭盆烧的足,夜里若还冷——”他顿了顿,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下,“喊一声,我睡得不沉。”
门帘落下,肖肖攥着被角愣了半天。
喊一声?喊什么?喊官人我冷不成?
他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新棉被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后来才知道,那是二爷惯用的熏香,小厮特意给新房也熏了一炉。
【二】
头一个月肖肖像只惊弓之鸟,每日天不亮爬起来给王杰熨官服,手抖得把朝靴烫出几个洞。
王杰也不骂他,只把那靴子拎起来端详,忽地凑近他耳边,“手这么抖,昨晚没睡好?”
热气喷在耳垂上,肖肖半边身子都麻了,惙惙地回,“睡、睡好了……”
“那怎么烫出北斗七星来了?”王杰把靴子翻了个面,“还差一颗就能凑齐。”
肖肖抱着靴子忐忐忑忑,连夜拿嫁妆银子托人买了双新的,歪歪扭扭缝了朵云纹上去,远看像几只蝌蚪。
第二日王杰穿着上朝,傍晚回来时把靴子往脚凳上一搁:“蝌蚪眼睛缝歪了。”
肖肖凑过去一看,真歪了,左边那只蝌蚪成了斜眼。他臊得伸手要抢,王杰一抬胳膊把靴子举高,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额头磕在二爷锁骨上,鼻尖蹭过领口,沉水香混着体温扑了满脸。
“投怀送抱?”王杰低头看他,声音从胸腔里震过来,闷闷的。
肖肖手忙脚乱往后退,腰却被一只手虚虚拦了一下,没搂实,只是掌心贴着他后腰的衣料,停了一瞬,像在等他站稳。
“站好了。”王杰松手,把靴子收回柜子里,“明日还穿。”
肖肖揪着自己一对儿发烫的耳朵根,心说二爷是不是有病,蝌蚪眼睛歪了还当宝贝。
腊月里,二房管事的刁婆子克扣炭火份例,肖肖抱着冷被窝睡了三天。第四日,王杰夜归,一摸他手凉得像井水里湃过的萝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炭呢?”
肖肖迷迷糊糊把事说了,王杰听完,嗯了一声,当晚没去书房,解了外袍躺在他旁边。肖肖一下清醒了,浑身僵硬,正想往墙根缩,一条胳膊从背后绕过来,搭在他腰上,连人带被往热乎处拢住。
“别动。”王杰闭着眼,下巴抵在他头顶,“你身上跟冰坨子似的,冻着我了。”
还不是你自找的?肖肖腹诽。可后背贴着人家胸膛暖烘烘的,也不敢动,就僵成一根棍儿躺着。过了半晌,身后呼吸匀了,搭在腰上的手却慢慢往上移了移,掌心覆在他肋侧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第二日,刁婆子就被发落去庄子上拔萝卜了。新换的李嬷嬷端来桂花糖蒸酥酪,说是二爷特意吩咐的。肖肖含着酥酪悄悄问她,“官人昨夜……睡得好么?”
李嬷嬷笑得意味深长,“老奴哪里知道。不过今早二爷出门前,让把西厢床榻上的双人褥子换成加宽的了。”
【三】
打那天起,肖肖的胆子一天比一天暄腾。
某日王杰休沐,正伏案写折子,肖肖端了碗杏仁酪进去,搁在书案角上,“官人喂我。”
王杰笔尖一顿,“自己没长手?”
“我手冷。”肖肖摆出大爷架势,把手往他面前一伸,十根指头红通通的。
王杰搁下笔,捏住他食指往砚台里一按,肖肖“呀”一嗓子,指尖沾了满黑墨。
他正想跳脚,王杰却攥着他手腕拉到面前,拿了张宣纸细细擦,从指尖到指根,擦得极慢,湿墨在纸上洇出个模糊的印子。
“喊冷。”王杰抬眼看他,凤眼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冷还端冰酪进来?”
肖肖嘴硬,“我乐意。”
“行。”王杰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却没松手,拇指在他掌心慢条斯理地蹭了一下,蹭得肖肖后脊梁蹿过一阵痒,“那今晚暖被窝的差事也归你,乐不乐意?”
肖肖听了嗖地把手抽回来,红着脸跑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碗杏仁酪,恶狠狠挖了一勺塞嘴里,“我自己吃!”
王杰低头继续写折子,嘴角那点弧度藏都没藏住。
有一日,肖肖听长房的嫂嫂说二爷在衙门里冷面铁腕,连下属递错公文都要被眼刀剜三层皮,回来就故意学舌,“官人,你在外头那么凶,怎么在家不凶我?”
王杰正解着官袍盘扣,闻言转过身,衣襟半敞着,露出中衣领口一小截锁骨,他一步步走过来,把肖肖逼到床沿坐下,俯身两手撑在他身侧,把人圈在臂弯里,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凶你?”他压低嗓音,气息拂在肖肖嘴唇上,“你确定?”
肖肖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瞪得溜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他眼睛好亮。
王杰盯着他看了三息,直起身退开半步,若无其事把衣襟拢好,“真凶起来。”他回头瞥了一眼,似笑非笑,“怕你哭。”
肖肖当晚就做噩梦了,梦见二爷凶他,自己眼眶通红一片,醒来气鼓鼓把人推醒,“官人,你梦里欺负我!”
王杰迷迷瞪瞪把他往怀里一按,“醒了也欺负……乖,再睡会儿。”下巴搁在他头顶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肖肖窝在他颈窝里,闻着沉水香,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
开春,族里三叔公撺掇着让肖肖去祠堂跪经,实则想搓磨他。
王杰正在批公文,头也不抬,“不准。”
“可他是长辈……”
“三叔公若是闲得慌,就让他自己去跪。”王杰搁笔,目光凉飕飕的。
肖肖被训得缩脖子,又不甘心,小声嘟囔,“那……那你陪我回绝他去。”
王杰起身掸了掸袍子,“走。”
肖肖乐颠颠跟在后头,到三叔公跟前,王杰还没开口,他先叉腰,“三叔公,我家官人说了,您要积福自己跪去,我年纪小,跪坏膝盖您赔啊?”
三叔公胡子直翘,王杰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个弧度,清了清嗓子,“三叔公见谅,内子年纪轻不懂事。”说着,他把肖肖往身后一拽,“不过话糙理不糙,族里若真缺人跪经,我替二叔父捐二十两灯油钱,您看够不够?”
三叔公气得翻白眼走了。回去路上肖肖得意洋洋,“官人,我方才凶不凶?”
“凶。”王杰捏着他后颈把人拎正,“凶得跟炸毛鹌鹑似的。”
“你才鹌鹑!”
王杰忽然停下脚步,把他拽进廊柱后面。肖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抵上朱漆柱子,面前是王杰放大的脸。
“鹌鹑急了还啄人呢。”王杰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轻轻碾了一下,“你再骂一句试试?”
肖肖张嘴就咬,没咬手指,咬在他腕骨上,叼着不松口。王杰“嘶”了一声,捏着他下巴迫他张嘴,“属狗的?”
“属虎的!”肖肖龇牙。
“行,小老虎。”王杰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真咬,不轻不重留了个浅牙印,“回屋再跟你算账。”
【五】
暮春时王杰染了风寒,烧到人昏昏噩噩还硬撑着上朝,回来一头栽在榻上。肖肖头一回主动伺候人,端药、擦身、换额巾,忙得跟陀螺似的。
半夜王杰烧得迷迷糊糊,一把攥住他手腕,往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贴,“凉……别走。”
肖肖被他手心烫得一哆嗦,“不走不走,我去给你换块巾子。”
“让李嬷嬷换。”王杰烧糊涂了,把人往被窝里拖,“你在这儿凉快。”
肖肖哭笑不得,被半搂半拽地摁进被窝里。王杰翻身把他圈进怀里,滚烫的脸埋在他后颈,鼻尖拱了拱,含含糊糊说,“肖肖……你身上好闻。”
“药味,好闻什么?”
“比药好闻。”嘴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一张一合,肖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想挣又不敢挣。病人最大。
第二天王杰退了烧,翻脸不认账,肖肖学着他昨晚的腔调,“肖肖,你身上好闻——”
王杰耳尖腾地红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听错了。”
“没听错!你还说比药好闻!”
“那是烧糊涂了。”王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他的嘴,“再编排我送你去庄子上拔萝卜。”
肖肖扒开他的手,钻进被子里,跟他脸对脸,“官人,拔萝卜带不带暖炉?”
“不带。”
“那带不带桂花酥酪?”
“带你。”
肖肖心满意足窝进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到他腰侧,学他当初那样轻轻按了一下,王杰浑身一僵,低头看他,“你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肖肖眨巴眼,一脸无辜。
王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翻身把他压住,嗓音低下去,“肖肖,你学坏了。”
“跟官人学的。”
“……行。”王杰俯身,嘴唇擦着他耳廓过去,气息烫得肖肖脚趾都蜷起来,“那为夫再教你点别的。”
【尾声】
后来长房嫂嫂私下跟肖肖说,二郎从小就这样,面上跟冰窖似的,心里揣着个小火炉,“你得会焐。”
“我会,现在都是我焐他。”肖肖啃着栗子糕含含糊糊,“昨晚非让我给他暖被窝,说书房炭火灭了。结果我去了,他把我按在榻上……”
嫂嫂赶紧摆手,“打住打住,我可不想听。”
肖肖嘿嘿笑,转头看见王杰下朝回来,官袍都没换就绕到西厢来了。他赶紧把剩下的栗子糕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跑过去,“官人!今天李嬷嬷做了酒酿圆子!”
王杰伸手把他嘴角的糕屑抹掉,顺带捏了一下脸,“少吃点甜的,牙疼别找我哭。”
“那找你揉肚子行不行?”
王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案卷似的,慢悠悠从上扫到下,最后停在肖肖腰上。
“行。”他说,“晚上揉。”
肖肖忽然觉得腰有点酸。
—全文终—
补充一点前情吧[嘻嘻]
王家二爷王杰是京中顶尖的清雅人物,年方二十有三,入仕三年,身居清贵文职,性情冷澹,寡言少欲,一张清隽眉眼常年覆着薄霜,待人待事皆守礼法分寸,从无半分逾矩。
与肖肖的婚事是他第二回成亲。
王家二房,也就是王杰的二叔早亡,膝下无子,只留寡婶独居府中,一脉香火眼看就要断绝,王家是百年诗书宗族,最重宗祠传承,族老们几番商议,最终定了古法,独子兼祧。
王杰是长房唯一的嫡子,便成了唯一人选。
独子兼祧,两妻皆为正室,无嫡庶之分。一房承长房宗祀,一房继二房香火,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二郎,此事关乎宗族香火,你需应下,再娶一房新妇,入主二房院落,延续你二叔一脉。”
王杰立在堂中,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无波,听完全部定论,只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淡淡应声,“晚辈遵命。”
于旁人而言,这是担起孝道、保全宗族的大义。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桩身不由己的规矩,一场无关风月的嫁娶。
大婚吉日定在初冬。
长房正妻依礼全程操办二房婚事,举止端庄,气度从容,无半分芥蒂。府中下人私下议论,都说主母大度,郎君守礼,这一场兼祧婚事,定会安稳和睦。
无人知晓,素来冷面无心的王杰,在见过肖家送来的小像后,心底早已悄然埋下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