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主角》，我常常对着戏里的何大锤发呆。
旁人都说，忆秦娥是这出戏的主角，半生起落，万众瞩目。可我演的何大锤，一辈子是剧团里的“千年老二”，心里憋着一股不服，事事想争，却总落在胡三元后头。嘴碎，爱较真，看着计较，骨子里又存着一份热乎的情义。胡三元落难，旁人避之不及，他还肯递一杯水；台上争高下，台下终究不昧良心。剧里给他改了结局，不再是原著里潦草悲凉的下场，到老守着烟火，安安稳稳带孙子，也算给这个执拗的小人物，留了一点温柔的余地。
我懂何大锤。
我自小在陕西长大，少年时爱相声，铁路上做工，工余时间揣着一腔热爱四处寻场子。后来和王声搭伙，拉起青曲社，城墙根撂地、校园义演，台下寥寥数人，一场演出分几百块，十几个人匀着花。那时候哪敢想什么主角，只想着有一方台子，能把陕派相声说下去，把西北这片土地的风趣，借着大褂、醒木，说给人听。
后来《满腹经纶》一炮而红，掌声涌过来，聚光灯落下来，人人都说我成了主角。可站在热闹中央，我心里时常发慌。我知道，舞台上的主角只是一时的风光。戏台、园子、曲艺这一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戏。台前有捧逗配合，幕后有一众演员、乐队、后勤，一代代老先生传下段子，才托得起台上这片刻欢笑。多少人，一辈子站在配角的位置，认认真真唱戏，认认真真过日子，不抢风头，却同样是这台大戏里，缺不得的一笔。
原来世上的主角，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有人是聚光灯下，万众仰望的名角；也有人，像何大锤，像许许多多守着园子的曲艺同行，一辈子在侧台，在幕后，在岁月里默默较劲、默默坚守。他争输赢，不是为了独占风光，只是不肯辜负手里的鼓槌，不肯辜负自己心里那点对艺术的痴念。争了一辈子，未必赢过对手，最后和自己和解，守住本心，便是他的圆满。
秦腔如是，相声亦如是。
台下的观众爱看传奇，爱看主角跌宕起伏的一生。可真正沉在行当里的人明白，戏比天大，而人，大多是平凡的。大红大紫是命，冷清坚守也是命。有人一生登台当主角，更多人，在岁月里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鼓楼的园子，灯亮了又灭，段子拆洗一遍又一遍。这些年见过热闹，也熬过冷清，见过人来人往，聚散无常。我慢慢懂得，不必非要站在最中央。
只要手里的活不丢，心里的热爱不凉，守住这一方戏台，守住曲故情长的初心，无论台上是主角还是配角，这一生，都算好好唱完了。
戏落幕，鼓点歇了。
何大锤的故事留在荧屏，而我的舞台，还在西安的小剧场里。大褂穿在身上，醒木一拍，笑声再起，这便是属于我们曲艺人的，绵长不休的主角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