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争吵的,往往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其实恋爱真的能让我明白很多,尤其是识别我没有意识到的自己。我以前和我的某一任有过两次争吵,后来回头看,觉得这两件事很能说明亲密关系中的一个心理现象,我们表面上在争论一件具体的事情,内心却在处理一大团积压已久的情绪。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那些没有被识别,没有被表达,也没有得到回应的感受,变成一座无法展现的冰山,终于借着一场争吵浮出了水面。
先说第一件事。那时我们还处于暧昧期,关系没有确定。他让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吃饭,我到了以后就发了火。我觉得,既然我大老远跑来见你,你理应来接我。他也很委屈,解释说自己刚结束工作,正赶上饭点和交通最拥堵的时候,我自己过来,大家就能早点吃上饭,为什么非要让他再折腾一趟?当时我觉得他不理解我,后来才意识到,我的愤怒其实有另外一层来源。那时我们的关系悬而未决,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喜欢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我建立关系的决心。我愿意跋山涉水地去见他,心里却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平衡感。我在付出,我在靠近,我在为这段关系投入时间和精力,可我没有得到相应的确定性。
所以,我希望他来接我。
接我这件事,在当时已经超出了交通安排的意义。它承载了一个我没有勇气直接问出口的问题,你是否像我一样心动?你能不能让我感受到,我的喜欢也得到了回应?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我也没法说,我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于是我下意识地把它们放进了一个具体要求里。当他没有满足这个要求,我感受到的就不只是一次接送安排上的不愉快,还有此前积累的不安、委屈和不甘。
第二件事发生在后来我们一起去外地旅行。我很喜欢热闹,精力也旺盛。那天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还坚持要去一个很吵的景点。他其实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却仍然陪着我往前走。路上,他突然提起以前我们发生过的一次分歧。我觉得莫名其妙,认为他在无理取闹,于是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再后来我才明白,他当时可能有一种很强烈的失落感。他已经很累了,却还在努力配合我的兴致。他希望我能够察觉他的疲惫,主动体谅他,甚至主动提出不去了。他想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不用自己开口拒绝,也不用承担扫兴责任的体谅。
所以,亲密关系,其实不止亲密关系,应该是关系里的许多冲突,表面上有一个明确的争论对象,情绪却有着更长的历史。我们争吵的对象,往往只是情绪找到的一个落点。
那么,是不是我们就容易把无法处理的情绪,转移到更容易争论的事情上?有个词叫情感置换,简单来说,当一个人的情绪难以直接面对原本的对象,或者原本的问题让他感到脆弱,焦虑,无能为力时,他可能会把情绪转移到另一个相对容易处理的对象上。比如,一个人真正难过的是伴侣对自己缺乏承诺,但承诺涉及自尊、被拒绝的风险,以及对关系未来的判断。直接问对方“你究竟有多喜欢我?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可能让我们感到难堪与不安。
相比之下,争论为什么不来接我,容易得多。因为接送有明确的行为标准,可以争论谁合理、谁付出更多、谁考虑得不够周到。它把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问题,转换成了一道看起来可以判定对错的生活问题。当我们难以承受自己的脆弱时,可能会把情绪包装成一套关于公平、规则、责任的论证,这是一套有规则的情感容器,于是就被拿来用。我们不断解释自己为什么有道理,却越来越难以接近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
不过,这里需要作一个区分。情感置换是一种解释路径,不能仅凭一个人的行为就断定他使用了某种心理防御。我们需要结合当时的语境、长期互动模式,以及当事人自己的感受来判断。
回到主题,一个人没有能力直接表达自己的脆弱时,为什么他可能会用愤怒来保护自己的脆弱呢?因为愤怒让人感觉自己有力量,委屈却容易让人感觉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说我很生气,比承认我很害怕失去你容易;指责你不体谅我,比承认我希望你主动关心我容易;争论谁对谁错,也比承认自己需要被爱容易。
有时我们并非不知道自己难过,只是还没有找到一种不伤害自尊的表达方式。爱的世界里,无论多么相爱,总会有自尊与权力的角逐。
想到凯特·温斯莱特的电影《革命之路》。弗兰克与爱波在大吵,互相攻击,争执的焦点是要不要搬去巴黎。爱波把巴黎当成摆脱平庸生活的救命稻草,弗兰克在现实压力面前犹豫退缩。表面上是人生规划的分歧,更深层的则是藏着的却是两个人对生活共同的绝望。爱波害怕自己变成庸常的家庭主妇,害怕才华和梦想被日常消磨殆尽。弗兰克害怕自己承担不起妻子的期待,害怕自己本质上就是个普通人。他们互相攻击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格外尖锐,因为每一句指责都戳中了对方最深的恐惧,也暴露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无力。那场关于巴黎的争论,不过是两个人把对生活全部的失望,都投射到了对方身上。
所以,我们可以怎么做呢?或许,我们需要培养一种能力,叫作对情绪进行二次识别。第一次识别,是发现自己生气了。第二次识别,是继续追问,我为什么生气?这份愤怒下面,还有什么情绪?以我的第一个故事为例。我因为他没有来接我而生气,此时我可以继续往下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回应?我是不是担心这段关系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我是不是需要对方给我一个确定的态度?
当我能够回答这些问题,我就有机会把争吵从行为层面带到情感层面。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每一次争吵都要替对方寻找深层心理原因。否则很容易陷入过度心理化,甚至替对方的攻击行为寻找借口。有些争吵确实涉及现实利益、责任分配、价值观差异,也可能涉及长期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一个人反复要求伴侣体谅自己,却始终不愿意体谅对方,就不能简单地解释成他缺乏表达能力。理解情绪的来源,不等于免除一个人的行为责任。
我觉得可以借鉴马歇尔卢森堡的非暴力沟通方法,把表达分成四个部分:事实,具体发生了什么,尽量不急着评价。感受,我因此感到委屈、失望、疲惫或者不安。需要,我希望获得尊重、回应、陪伴或者体谅。请求,我希望你接下来做什么。
从事实到具体的请求,同样的情绪和需要,一旦有了语言,就有了协商的可能。亲密关系我觉得比较重要的能力,就是语言表达。及时的表达。
总之,下次我们和一个重要的人发生争执,不妨先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现在究竟在为这件事情生气,还是这件事情让我想起了另一件更让我难过的事情?我们当然需要讲道理,也需要分清是非。但在亲密关系中,如果两个人始终只顾着证明自己有道理,就很容易错过彼此真正想说的话。以及,关系里更重要的是彼此的感受,因为大家可能都有道理,只是感受不同,感受没有对错。
我当然知道承认自己脆弱,说出自己的需求,这很不容易。尤其是在在意的人面前,我们更怕说出来的期待落空,更怕袒露的柔软被轻视。可亲密关系最珍贵的地方,不就是两个人愿意在对方面前卸下防备吗?
争吵,有时是情绪的语言,是需求的具体呐喊,是两颗没有被完全看见的心,在笨拙地寻找连接的方式。
就连纪伯伦都说:“一场争论可能是两个心灵之间的捷径。”可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也有义务去识别自己被隐藏在愤怒之下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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