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虎哥
26-10-16 22:00

笑中也有泪的回眸之十一
——爬千佛山的点滴回忆

济南有“三大名胜”: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若说泉是济南的魂,湖是济南的眼,那千佛山便是济南的眉骨——不高,却把一城山色、半城湖光、千年人事,都轻轻拢在眉宇之间。山仅285米,慢慢走一小时可登顶,但山虽小,景却厚:舜耕的传说、隋代的佛像、唐宋的碑意、明清的殿宇、现代城市的天际线,全挤在这一道青岭之上。
我从1962年冬来济南定居,除去下乡插队的3年,60多年来,年年都爬千佛山,尤其是年轻时和搬到千佛山附近居住后,隔三岔五就爬一次千佛山。说来也怪,我对舜耕历山、唐槐亭、齐烟九点、兴国禅寺、历山院、弥勒胜苑等景点很是欣赏,但留下深刻印象的反而是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是在千佛山顶摔了一跤。
千佛山极顶虽不很高,但因紧贴老城,视野比许多名山都“有用”。望岱亭、赏菊阁、一览亭一带,白天看大明湖如碧玉嵌城,黄河如练横野;黄昏最好,夕阳把经十路的高楼镀成蜜色,千佛崖的影子慢慢沉进山背。老济南人说“没爬千佛山不算懂泉城”,懂的不是山高,是站在这里终于把“泉—湖—山—城”连成一张图。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天,我和未婚妻、小妻妹三人登上了千佛山顶,极目四望,欣赏者泉城的大好风光,心情非常愉悦。谁知喜极生悲,我穿了一双当时时兴的塑料底布鞋。因秋高气爽,鞋底发硬发滑,踩在山顶碎石粒上,鞋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不沾地”的,我连忙狼狈的爬起来。她姊妹俩此时笑的前仰后合,就想看了滑稽戏一样。我说,你俩怎么这么幸灾乐祸,没有同情心啊。过了好一阵子,她俩才止住笑,看看我浑身上下哪里上着没有?当时没有检查出什么,到了第二年夏天,我觉得后脑勺头皮发痒,用手去擓痒痒,结果拔出一个0.5毫米的草刺来!这件事,成了她们姊妹俩的笑料,想起来就要笑一阵子……
二是经常在千佛山茶馆喝茶。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孩子还小的时候,我们一家经常爬千佛山。下山后,就到山门外一处茶馆喝茶吃点心,然后再慢慢回家。那时,通常是点上一壶茉莉花茶,提上一个竹皮大暖瓶,买上一两斤桃酥或鸡蛋糕,一家人慢慢的喝茶、吃点心,说说话,非常温馨。那时爬千佛山,时间是用来泡的——走一半,坐一半;看三分,品七分。这座千年名山,以茶香、园林和点心织就了一张温柔之网,让我们久久不能忘怀……
三是经常去看相亲会。
搬到千佛山附近16年了,我们几乎年年都要去看千佛山三月三、七月七相亲会,看到了许多人间的悲欢离合。感触最深的有几个。
第一个是十几年前,一个30岁左右的女孩,相貌气质俱佳,是和她妈妈(60多岁)一起来的。我在与她们攀谈中,知道了女孩条件高、年龄大、不好找的情况,禁不住埋怨起女孩的母亲。女孩儿连忙作揖道歉,说不怪她妈妈,是她自己的原因。此后,我们老两口一直为女孩儿惋惜,不知道她现在找到佳偶没有?是否幸福!
第二个截然相反,一个二十七八的女孩儿跟她妈妈(五十多岁)当街骂街打架。女孩儿手指着她妈说,我说不来不来,你偏让我来!白耽误之间!并一把把夺过她妈的挎包摔在地下,又狠狠地踩上了几脚,然后扬长而去。气的她妈妈脸色煞白,浑身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若以为千佛山相亲会的主角是年轻人,那就错了。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他们是替儿女出征的父母军团。参会的老人手里几乎都攥着一个塑料袋或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A4纸,有的塑封过,有的只是普通打印纸。纸上写着孩子的信息:性别、出生年份、身高体重、学历、工作单位、收入、房产情况。措辞大同小异:“男,1988年生,身高178,本科,国企工作,有房有车。”“女,1990年生,硕士,教师,性格温和。”最后一行永远是同一个意思:诚觅有缘人有些纸被反复折叠过,边角起了毛边,上面还有雨水洇开的痕迹。那是上一场相亲会带来的印记。
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或者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人把A4纸举在胸前,像举着寻人启事;有人把它挂在树枝上、拴在栏杆上,一排排铺开,远远看去像是晾晒着什么家底。他们彼此打量对方手里的纸,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数据——年龄、工作、房子。然后试探性地搭话:“你家男孩女孩?”“多大啦?”“在哪上班?”问完这几个问题,心里就有了初步判断。合适的,掏出手机加微信;不合适的,客气两句,转身走向下一张纸。
大部分时候,他们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像在完成一项熟悉的工作任务。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一些细微的东西:一个母亲蹲在地上,帮儿子登记信息,写字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填到“收入”一栏时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下头写了个数字。一个父亲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只是举着女儿的简历。有人过来问,他就简短地回答几句,声音很轻。等人走了,他又恢复沉默,继续举着那张纸。偶尔能听到争吵的声音。一个母亲抱怨女儿眼光太高,另一个母亲抱怨儿子太内向。她们互相诉苦,像是在交换病历。说到动情处,眼眶就红了,但很快又擦掉,重新挂上笑容,迎接下一个走过来的人。
他们大多从早上七八点就到了,一直待到中午。有些人下午还会再来。中间饿了,就从包里掏出馒头、面包或者包子,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几口。吃完继续站,继续举着那张纸。有些老人已经来了很多次了。一个阿姨说她已经来了两年,每场必到。她手机里有十几个相亲群,都是在这认识的家长拉的。她说自己现在对相亲流程已经很熟练了,知道哪片区域成功率最高,知道什么时候人最多,知道怎么跟人聊天才能最快获取有效信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工作。只有提到女儿时,声音才会变得柔软一些:“孩子也不容易,天天加班,哪有时间找对象。”
散场的时候,老人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那张A4纸小心地放回包里。有些人会顺手把别人扔在地上的废纸捡起来带走。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公园,汇入街道上的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公交站台上,几个老人还在聊着刚才的事。“那个男孩条件不错,就是个子矮了点。”“人家还不一定看上咱呢。”“下周日还来不来?”“来,怎么不来。”
公交车来了,他们各自上车,座位空了,窗外的千佛山慢慢后退。山还是那座山,明天还会有人来,下周还会有新的相亲会。而这些老人,只要儿女还没结婚,就会一直来。
他们想要的很简单,就想让儿女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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