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起De日子
26-10-16 08:39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又是一年桂花香

#封起De日子#

桂花开的时候,我回到了湖南。

父母一生最远到过城市,就是湘潭、长沙,基本上就是走路,为种一点好点的湘潭白,为能卖上点好价钱,肩上挑着一副担子,就长期来回奔走,脚上磨出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有一回,父亲坐在门前的桂花树下,一边用针挑泡,一边对我母亲说:“娃儿要读书,读了书,就能坐火车了。”那时我还小,桂花落在他的肩上,金黄细碎,像是秋天不忍心落下的泪。

如今我坐在火车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湘南丘陵。那些山还是父亲走过的山,那些水还是母亲洗过衣的水,只是速度变了。

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桂花香,那株桂树,那株柚子树,就长在老屋门前,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每到八月,整个村子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像是泡在一坛陈年的蜜酒中。

如今,村子已经不在了,老家不在了,桂花树不在了,柚子树不在了,儿时的场景都不在了。推土机停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铁兽。我循着记忆努力寻找曾经的记忆,哪怕有一丝一毫也行。脚下的泥土还是软的,踩上去,却再也踩不出儿时的脚印。老屋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地,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来回吹拂。我站了很久,像一棵被移栽到别处的树,找不到自己的根。

桂花树也没有了。
还有那株柚子树,也不见了。

那株柚子树,就长在桂花树旁边,是祖父的母亲嫁过来那年种下的。她说,柚子树好活,不挑地,不挑水,种下去就能长。春天开白花,香气浓烈;秋天结果,金黄滚圆,压弯了枝头。每年霜降过后,父亲搬来木梯,爬上树去摘柚子。母亲在树下仰着头,双手张开,像捧着一颗心。柚子摘下来,放在堂屋的角落里,能吃到过年。剥开厚厚的皮,里面的瓤红红的,像一团火。母亲说,这是“红心柚”,是湖南人自己的柚子,甜里带着一丝苦,像日子。

那些柚子,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我坐在门槛上,看父亲剥柚子,他的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裂口,但剥起柚子来却灵巧得很。一瓣一瓣,完整如月牙。他把第一瓣递给我,自己吃最后一瓣。他说:“柚子皮别扔,晒干了能做药。”母亲果真晒了,一串串挂在屋檐下,黄黄的,像是秋天的风铃。

后来我去了深圳、去了海南,每年秋天,母亲依旧摘柚子,依旧把柚子皮晒干,依旧在过年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回来吧,柚子给你留了一个。”可我总是回不去。机票太贵,假期太短,事情太多。再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那株柚子树,还在那里长着,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年年无人采摘。柚子熟透了,自己落下,滚在草丛里,烂成泥。

如今,它也不见了。

我站在空地上,想象那株柚子树的位置。应该是这里吧,就在桂花树旁边,两株树挨着,像是夫妻。春天,桂花不开,柚子花开,白花花的,香得张扬;秋天,柚子成熟,桂花开了,黄澄澄的,香得含蓄。它们一前一后,守着这栋老屋,守着我父母的一生,守着我的童年。如今,树没了,屋没了,父母也没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父亲就会在柚子树上挂一盏电石灯。他说:“柚子黄了,晚上看着好看。”那盏灯昏昏黄黄的,透过柚子叶,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母亲的围裙上。我坐在灯下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母亲把我抱进屋,父亲把灯熄了。第二天,柚子还在树上,灯还在那里挂着,像是昨晚没做完的梦。

如今那盏灯,也连同柚子树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股市。

我是共和国第一代股民。一九九零年,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我买了人生第一只股票。那时候没有电脑,交易要去证券部排队填单子,红红绿绿的数字写在黑板上,像一墙的爬山虎。我记得第一天买进去就亏了,心里慌得不行,晚上打电话给父亲。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亏了就亏了,地里的庄稼也不是年年都丰收。”

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父亲不懂股票。他一辈子只懂两件事:种地,和做人。他种水稻,种茶油,种红薯,种桂花树,种柚子树。他说,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但他不知道,股票会骗人,人心也会骗人。我在股市里摸爬滚打三十年,经历过九四年的暴跌,零七年的疯涨,零八年的雪崩,一五年的过山车。我看过太多人一夜暴富,也看过太多人一夜白头。我见过贪婪,见过恐惧,见过从意气风发到倾家荡产,也见过从一贫如洗到万贯家财。但父亲那句话,一直是我在这个市场的定海神针。

亏了就亏了。地里的庄稼也不是年年都丰收。

这不是认命,这是理性。庄稼人知道,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割,冬天储藏。每一步都要踩在节令上,早不得,晚不得。股市也是一样。我见过太多人想一夜致富,今天买明天卖,像是一个不懂农时的农夫,在冬天播下种子,在夏天收割。他们不知道,股票也有它的节令,也有它的春夏秋冬。

父亲不懂这些,但他懂道理。道理是相通的。

母亲也不懂股票。她只关心我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别太累了,钱赚不完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总是在忙:择菜,缝衣,或者翻晒桂花糕、红薯糕和柚子皮,当然,还有这个季节的剁辣椒。她的世界很小,一个村子,一方院子,一株桂花树,一株柚子树。但她的世界也很大,装得下四季,装得下收成,装得下一个远在外面的儿子。

我常常想,父母那一代人,才是真正富有的人。他们没有什么资产,没有股票,没有房产,但他们有土地,有家园,有桂花树,有柚子树。他们知道每一粒米是怎么来的,知道每一朵花什么时候开,知道每一颗柚子什么时候熟,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会下雨。他们活在一个具体而真实的世界里,不像我,活在数字和K线里,活在涨跌和盈亏里。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读过书,坐过火车,来到城市,做了股民。我的人生,已经和数字、和曲线、和这个时代绑在一起。我是共和国第一代股民,这个身份,既是选择,也是命运。

那天晚上,我住在湘江边的一家宾馆里。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我打开手机,看到股市的新闻,看到那些熟悉的数字和曲线,写下这些文字。我忽然觉得,这些数字和曲线,其实和桂花一样,和柚子一样,也有自己的节令。它们也会开,也会落,也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悄悄改变一切。

我关掉手机,打开窗,让桂花香飘进来。我想起母亲筛桂花的样子,想起父亲摘柚子的样子,想起那株老桂花树,想起那株老柚子树,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老家。推土机还在那里,但已经不见了司机。空地上长出了野草,嫩嫩的,绿绿的,像是不知愁的样子。我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株小桂树,细细的,弱弱的,像是谁随手插下的一枝。旁边还有一株小柚子树,瘦瘦的,矮矮的,叶子绿得发亮。我蹲下身,摸了摸它们的叶子,湿湿的,凉凉的。

我忽然觉得,也许故乡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那株老桂树不在了,那株老柚子树也不在了,但也许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用它们的枝条,种下了新的桂树,新的柚子树。就像我父亲种下的水稻,年年收割,年年播种。就像我母亲筛下的桂花,年年飘落,年年飘香。就像我,一个共和国第一代老股民,在这个既虚拟又真实的市场里,种下自己的希望,收割自己的命运。

我在那两株小树前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柚子叶的清香若有若无。我知道,明年秋天,小桂树也许就会开花了。小小的,黄黄的,像是天上落下的星星。小柚子树也许就会结果了。小小的,青青的,像是母亲当年种下的那颗心。

我站起来,往村外走去。再过些日子,我又要回深圳、海南了。那里有我的家,我的生活,我的股市。但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一株桂花树,永远有一株柚子树,永远有一个秋天,永远有一个故乡。

桂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柚子熟了,明年还会结。
故乡远了,梦里还会回来。
父母走了,他们还会在想我的时候来看我的。
一定,会的。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