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沿玄奘足迹西行,去了高昌、龟兹、于阗三大古西域佛教中心,一路多见荒凉。走过沙漠戈壁,地貌如火星。石窟在峭壁上,需要攀援,反复上下,痴呆老人颇感吃力。爬过洪水泛滥后的河谷。翻越一千七百米高山,寸草不生。近似体会到玄奘、法显西行求经的艰辛,鸠摩罗什东行弘法的苦难。做成一件事,必经历折磨。而精美石窟壁画,多有讲述残酷黑暗故事,跳火坑,身饲虎,肉体和精神的痛楚,多少世反复承受,亦难解脱。好像志士忍刑。克孜尔十号窟中已无佛像,展示的是一位当代革命烈士事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但游客满心欢悦。对今人来讲,科技发达,如能享乐,为何要忍辱吃苦?不行还可逃入虚拟世界,以幻制幻。只做天人。
石窟壁画庞杂,内容大同小异,看过即忘,也有审美疲劳。无非是,前壁佛说法图,供养人像,正壁佛台供主尊释迦牟尼,券顶星相图,两壁是佛的本生或因缘故事,或千佛。甬道壁有护法神,后室涅槃台。差异由时代、地域、教旨及工艺造成。受西方影响大。释迦牟尼形象由古希腊罗马太阳神改造而来。石窟里上下左右,花花绿绿,密密麻麻,填画满满,不留余地。这是创造出更大的欲望诱惑,亦或形成必须的方便法门?
石窟旁有烽火台,寺院边有御敌堡。佛教愈盛行,战争越频仍。一心慈悲,双手血污。佛国都被战乱和动荡摧毁。佛经碎片与信徒血泊混合,千百年后凝结硬如顽石。走在荒漠山谷,有地下枯骨叫喊,鬼魂在星空下游荡。一两千年并不远,二三十代人,也就瞬间。
留下来的是艺术,而非宗教、王权和财富。喻示宇宙的目的或是审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如作如是观。”二十字描述的是真实物理学现象。科学的尽头不是佛法,科学本身即佛法。高僧大德已变身为诺奖物理学家。然而登峰造极的却是瑰美文字。宇宙仅仅是牢固地建立在文字、美术和音乐的流沙上。
处处残缺,无一完整。石窟中不见佛像。说是都拿走了。或地震毁坏。最好的壁画被西方探险家割下运至国外。旅行本身也有瑕疵遗憾。可以追逐极致,如玄奘那样,为求真经,全力以赴。但亦要接受缺憾和不完美,接受破碎、丧失、衰败和死亡,不再焦灼、沮丧、愤怒和怨懑。
记住的人:张骞、班超、傅介子、陈汤、解忧公主、冯嫽、法显、鸠摩罗什、玄奘、麴文泰、李圣天、尉迟胜、萨图克、卡迪尔、秃黑鲁帖木儿、黑的儿火者……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石窟画师。丝路上精神和思想涌动,对历史起到惊人影响,或历史是由抽象的观念意识决定的。人的顽强信念一直在与虚无搏斗,巨大毅力和无边气慨超越偶然与必然。人类的精神力量,足以使这个物种傲然于宇宙。不在于人类掌握了几条物理公式,或者也能把小白鼠关入笼子这种小把戏小聪明。使人类成为今日之人类的,并非智,而是志。它让人克服生理和心理的局限,克服本能中的怯弱,去面对大自然或强敌,克服死亡恐惧,挑战不可能。这种信仰或信念的魔法,究竟是哪里来的?新皮质进化的吗?佛陀也是这样?这可能才是当今最需要的,而非追求人工智能的智。
在返京飞机上回顾这一周经历,想到三赴交河故城,仿佛昨日,眼前又浮现,国庆之夜,中心佛塔上水月般华灯。那一时刻无法知道明天是怎样。然而明天却纷至沓来,并迅速成为过去。
一切是为了让佛陀躯体的幻影性质更好地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