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的平行
〈四〉
　　段临舟以为自己是多个儿，没想到是多个爹。
　　活爹。
　　这个爹年纪小，只有七八岁，偏偏断不了似的尾巴似的，巴巴地跟着他。夜里要跟他一张床睡，吃饭也要他陪着，段临舟去商行，他小大人似的，抱着手就堵门上了，大有你不带我去就别想去的架势。
　　段临舟：“……”
　　他气笑了。段老板心想，我还能被你一小孩儿拿捏住？探头“咦”了声，见小孩儿也好奇地一回头，他蹭地就出去了，没走正门，直接点了下树干借力翻过高墙，熟练得不知翻过多少遍。
　　穆裴轩脑袋转过去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妙，果不其然，只见了半片天青色的衣角，墙外还气人地飘来一道笑嘻嘻的嗓音，“好儿，爹去办事了，你就好好待家，爹回来给你带糖糕嗷～”
　　穆裴轩：“……”
　　他虽早知道段临舟年少时性子有些跳脱，却也仅仅是听说，不曾亲眼见过，简直又想气又想笑，回过神来，还有点不是滋味。
　　他认识的段临舟年近而立，被病痛磋磨三年，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再是云淡风轻也显得消沉寥落。
　　他从未见过如此鲜活飞扬的段临舟。
　　为此，穆裴轩忽略了段临舟对自己那乱七八糟的称呼，转头记到了段临誉头上，要不是他一句“私生子”，段临舟才不会这么开玩笑。
　　穆裴轩心道，不带他去他就找不着人了吗？二人在一起之后，段临舟的生意并未瞒他，又是在瑞州城里，他闭着眼都能找过去。
　　可他忘了，他固然能找到段氏商行去，门口的人却不会放他这么个小孩儿去见段临舟。段临舟虽年少，却一贯御下有方，下头的人都忠心得很。
　　穆裴轩喊了两句“段临舟”，没人应，反而惹得店里的人看过来，店中的管事皱着眉，说：“我说过，我们东家不在，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孩儿？再在这胡闹，我就报官了。”
　　穆裴轩不想扰商行的生意，更不想弄得见官，偏他身无分文，连块玉都摸不出来，索性退出店去，就这么杵门边。管事出来一瞧，到底顾忌那小孩儿一身衣袍非富即贵，看过来的眼神也不是寻常小孩儿，踌躇片刻，想想没有影响生意，没有出声驱赶，转头去楼上告知了段临舟。
　　段临舟没想到小孩儿竟然能精准地找到这里，他想，真是奇了。
　　坐他对旁的两人见他奇异脸色，问怎么了，段临舟摆摆手，对管事说，他乐意就让他等吧。
　　管事要走时，他又叮嘱一句，多留心两眼，别教他和别人走了。
　　到底是个小孩儿，瑞州城内也不太平。
　　管事松了口气，应声退下。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段临舟送人出去，竟见那奇怪的小孩儿抱着胳膊靠墙上，一动不动，也不恼不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七八岁的孩子正是人嫌狗厌，最待不住的年纪，这小孩儿定性耐性倒是好。
　　段临舟也没理他。
　　穆裴轩直直地盯着段临舟，心里有点儿委屈，段临舟什么时候让自己这么等过他？还没说话，就听段临舟对面的一人说：“段大哥，你下月什么时候出发去金陵？”
　　穆裴轩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也看了过去，却见开口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坤泽，透着一股子利落气，一双眼还黏在段临舟身上，道，“我也正好要去金陵给我舅舅拜寿。”
　　穆裴轩一见那神情就警铃大作，段临舟愣了一下，目光看向坤泽身边的天乾，天乾无奈一笑，说：“临舟……”
　　二字刚出口，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段临舟！”
　　场上的人都循声看了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黑着脸冲了上来，一把抱住段临舟的胳膊就是一句，“夫君！”
　　段临舟：“？”
　　二人：“……？！”
　　小孩儿不撒手，说：“你说半个时辰就带我去吃饭，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他盯着段临舟，吐出一个“夫君”二字。
　　段临舟被他一句夫君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抽出手，说：“胡说八道什么……”
　　小孩儿抱紧了，嘴巴一撇，哼哼唧唧道：“我饿。”
　　“临舟，这是……”天乾有些怔愣，他身边的坤泽也摸不着头脑，从未听闻段临舟的婚讯啊。
　　段临舟还没解释，穆裴轩眼也不眨，道：“我吗？段临舟刚带回家的童养夫，以后会与他成婚，共度一生的人。”
　　段临舟：“……”
　　友人天乾与坤泽：“……”
　　穆裴轩眼珠子一转，仰脸看着段临舟，道：“我说的不对吗？你昨日带我回家时说了，你最喜欢我了，等我长大就和我成婚，你是骗我的？”说着，语气就可怜起来，
　　段临舟那样灵巧的舌头，竟突然不知如何应答，友人尴尬一笑，拉着自己弟弟，说：“临舟，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再说。”
　　穆裴轩很大度，挽留道：“别改日啊，我们要去吃饭，一起吧。”
　　友人朝段临舟拱拱手，便走了。
　　段临舟好半晌都没回过神，一低头，就对上一张债主脸，小孩儿还“哼”了声，“还真想和坤泽一起去金陵呢。”
　　段临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你何时成我的童养夫了？”那三个字说出来都有些牙疼，造孽。
　　穆裴轩气定神闲，“昨夜，你我一起祭月，拜过月神，也算是拜过天地了，诸天神明共鉴。”
　　段临舟：“？”
　　常年打猎，反被鹰啄了眼啊。
　　段临舟盯着穆裴轩，穆裴轩半点都不心虚，却软下语气，哼唧道：“我走了一个时辰过来的，又被赶出来在这等了你一个时辰，滴水未进，腿疼，又饿又渴。”
　　“临舟～”
　　段临舟冷笑：“怎么不叫夫君了？”
　　穆裴轩道：“你喜欢听吗，我可以叫——”
　　他上下嘴唇一碰，那遭瘟的两个字就要砸出来，段临舟觉得自己青天白日里都要遭雷劈，伸手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闭嘴吧，再敢那么叫，我就将你丢河里去喂鱼。”
　　穆裴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段临舟。
　　段临舟有些心累。
　　穆裴轩：“临舟，我饿。”
　　段临舟：“地上的东西看见了吗？”
　　穆裴轩：“嗯？”
　　段临舟道：“瑞州段老板的声誉。”
　　“豢养童养夫，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儿，多作孽多变态啊，财神爷听了都要招雷劈我，吃什么吃，什么都没有了，名誉已经碎得满地都是了，”段临舟冷酷道，“自己捡起来吃吧。”
　　一甩袖子，抬长腿就走了。
　　穆裴轩想笑，又绷住脸赶紧追上去，“我错了，临舟。”
　　段临舟：“什么临舟，这是你叫的？我与你不熟。”
　　穆裴轩使劲抡小短腿撵人：“你昨儿还说要罩我的！”
　　段临舟：“收回了。”
　　“管事的怎么办事的！还找不着丢小孩儿的，行了，我今儿就给你送官去。”
　　穆裴轩抓他衣袖，可怜巴巴：“我错了，我给你澄清。”
　　段临舟：“哼。”
　　穆裴轩：“爹。”
　　段临舟道：“叫祖宗也不管用了。”
　　穆裴轩眼睛往地上一瞟，思索着是就地耍赖还是往河里冲好，还没来得及实行，段临舟自己打小就是混世魔王，耍无赖是他玩剩下的，还能着这小孩儿第二回道？手一抬把他抄起，捂住嘴，翻身上了马背，道：“让府衙找你真爹去吧，啊？”
　　“再不见了，童养夫！”
　　
　#花的餐后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