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都督
26-10-06 18:35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从豆浆店到"宝岛神山":台湾半导体是怎样腾飞的

1974年2月7日清晨,台北南阳街一家名叫"小欣欣"的豆浆店里坐着七个人:经济部长孙运璿、行政院秘书长费骅、交通部长高玉树、工业技术研究院院长王兆振、电信研究所所长康宝煌等,还有专程从美国赶回来的RCA普林斯顿实验室主任潘文渊。

一顿早餐的工夫,他们做出一个决定:台湾要发展集成电路。

半个世纪后,台湾半导体产业年产值超过6万亿新台币,台积电拿下全球约七成晶圆代工市场。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起点:从封装厂到一笔1000万美元的赌注
台湾和半导体的缘分,比那顿早餐更早。1960年代中期,台湾设立加工出口区,美国通用器材公司(General Instrument)等外资企业来台设厂,从事晶体管装配。这类工厂看中的是廉价劳动力,干的是产业链最末端的手工活,技术并不在台湾。

到了1970年代初,台湾退出联合国,又遭遇石油危机,劳动密集型出口难以为继。时任行政院长蒋经国寻求技术突破,孙运璿、李国鼎等技术官僚开始寻找新的产业方向。

潘文渊带来的答案是集成电路。他提出的条件是:不做官、不受薪,只报销差旅,每年回台三次,每次停留两个月。早餐会后,政府拨款1000万美元,以四年为期。同年7月,潘文渊完成《集成电路计划草案》,这是台湾第一份半导体发展规划。

学徒:向RCA拜师
技术从哪里来?潘文渊主导选择了美国无线电公司(RCA)作为技术转让方。工研院为此成立电子工业研究发展中心,从1976年起分批派年轻工程师到RCA受训,引进7.5微米的CMOS工艺。

这批年轻人后来大多成了台湾半导体的骨干,包括胡定华、史钦泰、曹兴诚等。1977年底,工研院的示范工厂投产,良率超过70%,超过了RCA自己的水平。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台湾不只买了设备,而是把一整套制造技术和一批懂技术的人留了下来。

孵化:从研究院走向市场
技术学会了,下一步是商业化。1980年,工研院把示范工厂的团队分拆出来,成立联华电子,由政府和民间共同出资。同一年,新竹科学工业园区启用,用税收优惠、配套设施和生活环境吸引海外华人工程师回流。

"研究院孵化、拆分成公司、进驻园区",这套模式此后反复复制,成为台湾半导体的基本打法。

关键一跳:张忠谋与"专业代工"
1985年,李国鼎邀请在美国德州仪器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张忠谋回台,出任工研院院长。张忠谋带回一个当时看来很冒险的构想:做一家只替别人制造芯片、自己不设计芯片的公司。

当时的半导体巨头都是"设计、制造、销售"一手包办的垂直整合企业,没有人相信纯代工能活下去。1987年2月21日,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成立。政府的行政院开发基金出资48.3%,荷兰飞利浦出资27.6%并提供技术和专利,台塑等八家民间企业合计约20%,国民党党营事业约4.1%。

这个模式的意义在后来才显现出来。建一座晶圆厂动辄数十亿美元,小公司根本负担不起。有了台积电,芯片设计公司不必自己建厂,只需专注设计,再交给代工厂生产。这直接催生了全球"无晶圆厂设计公司"的浪潮:美国有高通、英伟达,台湾本地则有1997年从联电分拆出来的联发科。

成形:一座岛上的完整产业链
1990年代以后,台湾逐渐形成分工细致的产业集群。上游有联发科等设计公司,中游有台积电、联电等晶圆代工厂,下游有日月光等封装测试企业,周边还有大批设备、材料和化学品供应商。这些企业大多集中在新竹、台中、台南之间,车程不过一两个小时,工程师可以频繁流动,订单沟通和问题处理可以在一天内完成。

这种"垂直分工、地理集中"的结构,让台湾在成本和速度上都形成了别人难以复制的优势。

腾飞:押中移动和AI时代
真正让台积电从"大厂"变成"不可替代"的,是两波技术浪潮。

第一波是智能手机。2011年,台积电开始为苹果试产A5、A6处理器;2014年拿下A8芯片的全部订单;2016年独家生产A10。苹果成为台积电最重要的客户,也逼着台积电在先进工艺上一路狂奔。

在制程竞赛中,台积电陆续超越了对手:2018年率先量产7纳米,2020年量产5纳米,2022年量产3纳米,2025年转入采用全环绕栅极晶体管的2纳米。曾经的行业霸主英特尔在先进工艺上掉队。2017年3月,台积电市值首次超过英特尔。

第二波是人工智能。英伟达等公司的AI芯片几乎全部依赖台积电的先进制程和先进封装,台积电的业绩随之暴涨。2025年,台积电营收约1224亿美元,净利润约551亿美元。

今天:6万亿产值与新的难题
据工研院产业科技国际策略发展所统计,2024年台湾半导体产业产值约5.32万亿新台币,同比增长22.4%。其中制造约3.42万亿,设计约1.27万亿,封装和测试合计约6200亿。台湾半导体产业协会2025年5月预计,当年产值将达到约6.33万亿新台币,增长约19%。台积电在全球晶圆代工市场的份额约为七成。

腾飞也带来了新的难题。在美国的政策压力和补贴吸引下,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的投资承诺累计已达2650亿美元。"台湾制造"正在部分变成"台湾企业在海外制造"。台湾内部也有声音担心,这会削弱这座岛的"硅盾"。

为什么是台湾
回看这段历史,台湾半导体的腾飞不是靠某一个人或某一次决策,而是几股力量在正确的时间叠加:

政府敢下注,也懂得放手。 1970年代用公共资金承担早期风险;产业成形后,交给市场和企业。

技术官僚执行力强。 孙运璿、李国鼎这一代人能做长期规划,并且持续推动。

海外人才回流。 潘文渊、张忠谋,以及大批在美国受训和工作过的工程师,把技术、管理经验和国际人脉带了回来。

商业模式创新。 专业代工改变了全球半导体的分工方式,让台湾成为几乎所有芯片设计公司都绕不开的制造中心。

押中了时代。 从个人电脑到智能手机,再到人工智能,每一波浪潮都扩大了对先进芯片的需求。

一顿早餐只是起点,真正的腾飞靠的是此后半个世纪不间断的投入和积累。

发布于 乌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