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朋友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非母语环境,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回避了母语环境造成的创伤?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件事时,她周遭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出国以后,她的生活里少了很多中文世界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少了恨海情天、撕扯纠缠的羞辱和消耗,少了原生家庭里摔门、辱骂、控制,甚至暴力和凌辱,少了饭桌上对婚姻、年龄、收入的审判,少了以“为你好”为名的服从测试,也少了那种必须随时观察别人脸色,判断下一句话会不会带来危险的生活方式。
随着年龄的增长,并且作为搞神经研究的,她越来越觉得,人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擅长忘记,尤其是身体。当一个人长期处在高压力环境里,长期面对不可预测的愤怒、羞辱、控制或者威胁时,大脑会逐渐学会一件事:预测危险。久而久之,神经系统可能逐渐形成对威胁线索的高度警觉。脚步声、关门声、微信弹出的瞬间、一句语气不对的话……对于旁观者,它们只是普通刺激;对于某些人,大脑已经在过去无数次经验里学会:这可能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杏仁核、交感神经系统、HPA轴开始工作。心率上升,肌肉紧张,注意力收窄。甚至事情还没有发生,身体已经提前进入防御状态。心理学把这种状态的一部分称为 hypervigilance(过度警觉)。所以后来她开始理解:有些人的敏感,未必是性格,可能只是一个训练得过于熟练的警报系统。
而非母语环境很特殊的一点是,很多旧世界的提示物突然减少了。她现在每天听到的更多是英语。实验室讨论的是数据、protocol和deadline;超市收银员不会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同事不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陌生人也不知道二十年前别人给她安排过怎样的人生脚本。
“What do you think?”
“What do you need?”
“Does this work for you?”
这些句子对一个长期习惯于理解潜台词的人来说,它们最大的特点可能只是:它们通常就只是它们字面上的意思。不需要在一句话里分析权力关系,不需要从一个表情推断对方是不是生气,不需要提前准备解释,不需要把拒绝包装成十层礼貌。大脑突然少了一部分计算量。
第二语言通常不像母语一样,在生命早期和家庭、羞耻、奖惩、恐惧以及依恋关系共同完成情绪编码。所以同样一句具有负面意义的话,用母语听见和用第二语言理解,身体产生的情绪重量有时并不完全相同。母语太靠近身体。很多词甚至还没来得及经过理性分析,就已经抵达情绪。而第二语言中间多了一层翻译。就是这一层,很薄,但有时候足够让她从“我正在经历它”,退到“我正在观察它”。
这种心理距离(psychological distance)给了她缓冲。也是为什么她越来越觉得,所谓“出国以后整个人平静了”,像是被欧洲治愈。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个长期处于高警觉状态的神经系统,终于换到了一个旧刺激相对稀少的环境。没有突然变坚强,没有原谅任何人,更谈不上被异国他乡治愈。只是那些曾经每天按动警报器的人、语言和场景,不再那么频繁地出现。警报终于可以少响几次。
但这件事最残酷的地方也在这里:离开刺激源,不等于创伤被处理了。回避可以降低短期痛苦,却不一定完成记忆的重新整合。一个人在国外可以非常平静,但回国三天,坐回那张饭桌,听见某一句熟悉的话时,身体可能比意识更早认出那个世界。距离给了神经系统一次逃亡和治愈的机会。
不是所有权威都需要恐惧,不是每一次拒绝都会带来惩罚,亲密关系可以这样纯粹,世俗与今天去晒晒太阳相比不值一提。当一个人长期生活在某种环境里,很容易把适应环境形成的行为,当成自己的性格。把过度警觉叫作敏感,把讨好叫作懂事,把麻木叫作成熟,把不敢拒绝叫作情商,把长期紧绷叫作责任感。
直到换了一个环境,才有机会做一次近乎残忍的对照实验:如果没有那些东西,她还会这样吗?所以现在回头看,她觉得留学对自己最大的意义可能是人生第一次拥有了一个足够大的实验组:把母语环境撤掉一点,把熟人社会撤掉一点,把原生家庭撤远一点,把原来的评价体系关小一点。然后观察这个人。观察她什么时候不再紧张,什么时候开始拒绝,什么时候不再解释,什么时候终于发现,有一些她以为与生俱来的性格,其实只是当年为了活得安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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