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个切片,是平遥电影节许鞍华与戴锦华老师的对话。许鞍华说,“电影现在很难处理公共议题了。电影拍得太慢,你必须足够特别,观众才愿意看。问题是,今天大家对现实,要么觉得全部都很特别,要么就没有特别的看法。观众要看的就是特别的看法;可是你如果很特别,观众不看,不够特别,观众也不看。
我一点也不沮丧,因为我可以去更新的地方,比如放到博物馆,或拍摄一些画面。我会很高兴,因为我会尝试新的东西。我确实觉得现在电影很难”。
“像三岛由纪夫说,人过了四十岁,其实没有人会跟你说真话,尤其是说你不对的地方,因为他们觉得你太老了,也改不了,说了只会得罪你。可是我非常希望,虽然差不多八十岁,我还是希望能改进。一天不死,一天还是要做人。
这些片子有很多不同的类型,但跑不出几种:关于现代男女或伦理关系的,得奖的片子其实也是关于伦理的,不过延伸到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些戏都有一种喜剧感,但其实是非常悲哀的,跟我自己对现在社会的感觉有点符合——大家都得不高兴,也得笑着走,不诉苦。
还有科幻元素跟现代生活混合起来,其实也是悲哀的,因为到最后两个世界都不完美,你都走不出任何一个世界。
在香港听了一个关于AI的谈话,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现在世界上没有真实的画面,其实都是虚拟的混合。人们知道真假,其实是根据自己的历史和对自身社会的认识。比如,以你对美国的认识,特朗普不会让警察围起来抓人,你就会说这个画面是假的,可是从各个方面看都是真的。
这非常值得我们这些做影像的人去探讨。我们一直拍戏,说我们要真实、要真实,其实整个真实都是假的。只要这部电影在整体逻辑上、美学上统一,观众就会接受。”
其实看到她这么讨论电影,还是有点难过的。电影曾经是较慢但较厚的公共媒介,可以容纳复杂议题。但今天的现实变化太快,观众注意力又被平台和算法切碎,文化生产在注意力经济中的双重束缚,电影既失去共识性的公共语境,又必须面对分众化的口味。公共议题仍在,但共享的现实感已经瓦解。而且整个时代都在制造大事件,普通人的生活反而成为最难被解释的东西。
许鞍华引用三岛由纪夫说,过了四十岁以后,没有多少人愿意再告诉你真话,尤其是不愿意告诉你哪里做错了。所以年龄增长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危险,身体越来越成熟,社会经验越来越丰富,但一个人接受新东西、承认自己可能错了的能力,却可能逐渐萎缩。我觉得这是她身上比较可贵的地方。她并没有把“老”理解成一个可以停止改变的理由。她反而意识到,年龄越大,越应该主动寻找那些能够纠正自己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有不到两年就四十了,我不要一直重复我的过去,我要时刻提醒自己,对世界好奇,去看未知的东西,尽可能跟更多的人对谈,发现他们,发现自己。
她说,现在很多电影都在拍男女关系、伦理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且这些作品经常带有喜剧感,可底下其实非常悲哀。这句话让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我们今天越来越擅长把悲剧处理成笑话。很多时候,人并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已经发展出了一套非常成熟的自我保护机制,调侃、玩梗、幽默、讽刺。就像老友记里的钱德勒一样,这当然是一种韧性。但它也意味着,我们越来越熟悉如何带着痛苦生活,却越来越少追问痛苦为什么会发生。人并没有解决自己的痛苦,只是学会了与痛苦共同生活。
或许我们很早就预料到,讨论也没有用;更或者,我们已经不太相信讨论能够改变什么。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们根本不敢讨论。
还有关于AI那段,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所谓纯粹的真实画面,人们判断真假,是根据自己对于历史和社会的认识。我们过去相信摄影,是因为摄影具有证据的作用,但AI出现以后,这种关系被开始动摇。更有意思的是,问题其实不只是“AI会制造假画面”,即使一张画面是真的,我们也未必会相信它是真的。之前看约翰伯格《观看之道》就说,我们判断真实,不只依赖眼睛,我们会把看到的东西放进自己的知识、经验、历史记忆和世界观里进行解释。所以,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世界本身,还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新闻需要回答,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电影还需要回答另外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运转?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如果它准确地呈现了人的欲望、恐惧、羞耻、嫉妒、爱与孤独,我们反而会觉得它比很多新闻更真实。反过来,一段真实拍摄的影像,如果它脱离了人的经验和社会逻辑,我们也可能本能地觉得它“像假的”。这个讨论在AI时代,变得更复杂了。
所以我觉得,许鞍华这几段话虽然好像在说电影,还有别的主题,但是我觉得核心就是人在一个越来越不确定的世界里怎样继续生活。现实越来越复杂,所以电影越来越难定义现实;年龄越来越大,所以一个人越来越难被真正纠正;世界越来越真假难辨,所以我们越来越需要重新理解什么叫真实。而她给出的态度却非常简单,那就是继续做眼下的事情。如果电影拍不好就换一种方式。电影不好处理,就去博物馆或其他的媒介。别人不愿意告诉你问题,就主动找人告诉你。时代发生变化,就继续学习。世界越来越虚拟,就继续研究影像。
我想这也是一个人到了某个年龄以后,仍然能够保持年轻的原因。年轻并不只是时间意义上的年轻,它更来自一种承认,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可能还不够,我还可以重新看一次。
步履不停并不意味着永远追赶时代,也不意味着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就像许鞍华仔在别的场合说的,她不会去follow这个时代,没什么值得follow的。坚持行走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的开放。而无论如何变化,未知以及混沌,人性与深刻,仍然应该是我们面对世界时不轻易放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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