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繁華落盡,爺叔的話依然陪伴
文/徐培剛 PayGon(Mr.GOAT)
20260927
知道游本昌先生離開的消息,心裡還是有些不捨。
93歲,應該算是很圓滿的人生了,家人也說他走得安詳,最後留下的一句話是:「我很舒服。」
短短四個字,
放在他九十三年的人生最後。
很多人認識游本昌,是從《濟公》開始。我當然也記得那把破蒲扇、破帽子和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但這幾年真正讓我重新認識他、也更喜歡他的,反而是《繁花》裡的爺叔。
爺叔不是一個話很多的人。他坐在和平飯店裡,穿著筆挺的西裝,看著阿寶在外面的世界跌跌撞撞,偶爾提醒幾句,很多時候甚至只是看著。可是年紀愈長,愈會明白,有些真正有分量的人,本來就不需要說太多。
《繁花》裡有兩個字我很喜歡:「不響」。
年輕的時候,我們常常急著解釋、急著證明,受了委屈想說清楚,有了成績也希望別人知道。走過一些人生才慢慢懂得,有些事情不說,不代表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爭,也不代表輸了。
真正的「不響」,也許是看過繁華之後,心裡終於有了自己的安定。
後來再去看游本昌先生的一生,我才覺得,爺叔之所以那麼有味道,不只是演技好,而是站在角色後面的那個人,本身就走過了足夠漫長的人生。
1956年,他進入劇院,後來回顧早年的演員生涯,前面演過79個角色,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換句話說,在我們熟悉的濟公出現以前,他已經默默演了將近三十年的戲。
我常常想,如果一個人二十幾歲開始追夢,三十歲沒有被看見,四十歲還沒有,到了五十歲仍然不知道自己的代表作在哪裡,還能不能繼續相信自己?我們今天知道故事的結局,所以覺得那三十年叫做「累積」;可是身在其中的游本昌,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家喻戶曉的濟公。
所以我很喜歡他那句
:「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
這不只是說演戲。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不也常常有一段好像只是「小角色」的日子嗎?沒有人鼓掌,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績,甚至連自己都會懷疑每天做的這些事情到底有沒有意義。但一個人真正的功夫,往往就是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慢慢長出來的。
1985年,52歲的游本昌終於遇見《濟公》。
那把破蒲扇一搖,竟然搖成了幾代人的共同記憶。後來他回頭說:「演員這一行,沒有白費的功夫。」我很喜歡這句話,因為它其實也適合送給每一個正在等待的人。
人生有很多事情,當下真的看不出有什麼用。走過的彎路、讀過的書、受過的傷、不被理解的日子,甚至那些我們以為浪費掉的時間,最後可能都會在生命裡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所有努力都一定會換來成功,但認真走過的路,常常會成為後來的自己。
更難得的是,游本昌沒有停在「濟公」。
成名之後,他仍然演戲、做舞台劇,也投入《弘一大師——最後之勝利》。他曾說,表演是值得自己一輩子不斷進取的事業。年輕時說「一輩子」很容易,真正到了七十、八十、九十歲還在做,那三個字才有重量。
然後,《繁花》來了。
2020年,游本昌已經87歲。這個年紀,很多人可能覺得人生大概已經定型,剩下的時間就是回憶過去;他卻進了王家衛的劇組,而且一拍就是三年。為了適應不同的鏡頭表演方式,他還會回去自己練、自己拍,重新調整演了一輩子的習慣。
87歲開始,90歲完成。
於是,我們有了爺叔。
我很喜歡這件事情。因為它讓「人生什麼時候才算太晚」這個問題,忽然變得沒有那麼重要。52歲可以有濟公,87歲還能重新開始,90歲又有一個讓另一代觀眾記住的爺叔。誰知道自己真正重要的作品,會在哪一年出現?
游本昌曾經用登山來形容人生。他說,人生遇到挑戰和挫折很正常,沒有捷徑,累了可以休息,但是「只要還有勁兒,就應該繼續前進」。我想這句話從一個九十多歲的人口中說出來,和二三十歲時說,真的完全不一樣。
因為他不是在講道理,他自己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2024年,91歲的游本昌獲得第32屆中國電視金鷹獎「中國文聯終身成就獎(電視)」。那一天,他透過影片說:「戲和角色沒有大小和輕重之分,演員演好每一個角色,要全力以赴,務求完美,這才是演員本分。」
我特別喜歡最後兩個字:本分。
一個人演了七十多年戲,到了大家要替他總結「終身成就」的時候,他說的不是自己多麼了不起,而是演好每一個角色,是演員的本分。後來他談到這些榮譽,也沒有把它們當成人生的句點,反而把掌聲與肯定看成催促自己繼續前進的戰鼓。
我想,這就是我喜歡游本昌先生的地方。
很多人拿到「終身成就」,想到的是這一生完成了什麼;他想到的,卻還是接下來能做什麼。很多人九十歲談的是從前,他九十歲以後還在學習、還在工作、還在想著下一步。
所以回頭再看《繁花》裡的爺叔,我愈來愈覺得,那些眼神和停頓不全是演出來的。有些皺紋可以化妝,有些滄桑可以表演,可是一個人真的走過九十年之後,那種看待得失的從容,是時間慢慢放進他身上的。
也許這就是「不響」。
不是沒有故事,而是故事太多了,不需要每一個都說。
2026年9月24日,游本昌先生離開了,享年93歲。最後那句「我很舒服」,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成了整個故事裡最讓我感動的一句話。
一個人年輕時跑過那麼多龍套,坐過那麼久的冷板凳;52歲紅遍大江南北,後來又經歷人生不同的高低起伏;87歲還重新出發,90歲成為爺叔,91歲獲得終身成就獎。走到最後,所有頭銜、掌聲、角色都放下,只剩下一句很普通的:「我很舒服。」
也許這才是另一種終身成就。
不是最後擁有多少,而是走到生命盡頭時,可以知道自己沒有白來。喜歡的事情認真做過,該走的路走過,該愛的人愛過,生命交給自己的每一個角色,也盡可能好好演過。
黃河路的霓虹終究會熄滅,和平飯店也終究會散場。再盛大的掌聲會停,再美的繁花,也有落下的一天。可是繁華落盡以後,一個人曾經怎麼活,反而會慢慢留下來。
也許有一天,當我們覺得自己努力很久卻沒有被看見,會想起他將近三十年的等待;五十歲想重新開始,會想起52歲的濟公;年紀大了,覺得人生好像沒有多少新的可能,也會想起那個87歲走進《繁花》的老人。
而當我們有一天終於得到一些掌聲,也別忘了那位91歲的游本昌。別人把「終身成就」送給他,他卻沒有急著替自己的一生畫下句點。
「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
「演員這一行,沒有白費的功夫。」
「只要還有勁兒,就應該繼續前進。」
這些話,以前聽起來像是一個老演員談表演;如今再讀,卻更像一個走完九十三年人生的人,留給我們的一點提醒。
謝謝您,游本昌先生。
謝謝童年的濟公,也謝謝多年以後的爺叔。謝謝您讓我們知道,一個人五十二歲可以盛開,八十七歲可以重新開始,九十歲還可以留下新的代表作;更重要的是,無論站在小角色的位置,還是站在終身成就獎的舞台,都可以認認真真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這一次,爺叔真的「不響」了。
縱使繁華落盡,您留下的那些話,還有您認真活過的樣子,會繼續陪著很多人。
也包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