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节

乌鲁木齐的秋风，是从博格达峰上下来的，裹着雪线的凉意，掠过戈壁，掠过牧场，最后在城市的街巷间慢下来，把白杨树的叶子染成金黄。叶子在阳光里哗啦啦地响，像是远方捎来的信笺，一封封，都写着同一个日子——中秋。

我又站在了西大桥上。一到中秋，车灯汇成的光河便黯淡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着雅玛里克山背后将要升起，一轮圆月。

中秋的月亮从雅玛里克山背后爬出来。起初只是一脉淡淡的亮，像是谁用银笔在天际线上轻轻画了一道。渐渐地，那道亮凝实了，圆了，成了玉盘。月光淌下来，淌过西大桥的栏杆，淌过桥下早已干涸的河床，淌过每一盏亮着的车灯，最后汇成一片温柔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海。

我沿着友好路往北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儿童公园。以前的大门现在换成了现代版的造型。中秋的月亮似乎比平时的大，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儿童公园的草坪上跑着、笑着，手里攥着半块月饼，月饼渣掉在衣服上，也顾不上擦。大人们在长椅上坐着，说着家长里短，声音低低的，融在月色里，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摇篮曲。

如今，那些长椅还在，只是坐在上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我站在这里，忽然就成了那个说“小时候”的人。

记忆里，西公园的秋天是最傍晚最美的去处。湖心岛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月亮完完整整地收在水里，偶尔一阵风过，水面皱一下，月亮便碎成满湖的银子，晃啊晃的，晃得人心也跟着柔软起来。湖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月光从枝条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碎琉璃。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不远处，有几个老人围在一起下棋，棋盘摆在月光里，棋子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远处，有手风琴的声音飘过来，旋律在湖面上荡着，和着月色，竟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从西公园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我原路返回，走过西大桥，桥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车顶的灯在月光下像几颗游动的星。桥头卖烤包子的大叔还在，炉子里的炭火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我买了两个烤包子，羊肉和皮牙子的香气扑鼻而来。我站在西大桥上，吃着烤包子，看着月亮，忽然觉得这便是乌鲁木齐中秋的全部滋味了——有羊油的香，有皮牙子的辣，有月光的凉，还有心里那一团化不开的、叫做故乡的热。

又是一年中秋节。乌鲁木齐的月亮升起来了，从雅玛里克山升起，路过西大桥，路过儿童公园，路过西公园，路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路过每一个在月光里抬头的人。它圆得像一个承诺，亮得像一滴眼泪。而我站在这西大桥上，站在童年与暮年之间，站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在望着我——它望见了儿童公园里那个追影子的孩子，望见了西公园里那个听手风琴的少年，也望见了此刻在西大桥上吃着烤包子的、归来的我。

举头望明月，低头是乌鲁木齐。而这，便是此刻我全部的故乡了。
2026.9.25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