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家开始频繁讨论起劳务派遣这种用工制度,我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谈谈这个问题,总的来说,劳务派遣就是一种以老实人为燃料的制度。
从2011年开始,我以劳务派遣员工的身份在国家博物馆工作了近十年,所谓的劳务派遣具体来说是这样的,即我在国博工作,当讲解员,有办公室,有工位,有制服,有设备,这些方面都和国博的正式员工一样,然而,从法律上的劳务关系来看,我并不是国博的职工,而是文化部人才中心的职工,没有事业单位编制,是这个人才中心派遣我到国博完成用人单位安排的日常工作,这种三角关系就是所谓的劳务派遣。
从打工人的角度出发,劳务派遣带来的第一个弊端就在于同工不同酬,我刚入职时,讲解员所属的社教部大概有1/3的同事是劳务派遣身份,部门里所有人的日常工作是一样的,都是去展厅讲解,接待参观团体,写讲解词,准备一些专题课程,有时也在一些庆典活动中做礼仪,但在工作内容完全重合的情况下,劳务派遣员工的收入大概只有在编员工的70%,有时甚至更低,这让我们派遣员工颇为不爽,派遣员工付出了同样的辛劳,有时候甚至更多更快地完成了任务,比如率先拿下了一个新展的讲解,或者在一个月中完成了最多的讲解小时数,但在我刚参加工作的几年间,这些都没有改变收入上的不平等。
但那时候和我一起入职的都是同龄人,大家刚从学校毕业,一腔青春赤诚,而且,80年代末出生的这批人,小时候被理想主义照耀过,对于那种“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比奉献,越比境界越高”的叙事还是买账的,再加上彼时国家经济昂扬向上,社会氛围宽松振奋,同工不同酬这事我们也就没计较。
劳务派遣的第二个弊端,在于完全不给人希望,对我们这代人来说,理想主义的保质期大概在5年左右,因为到了这个时间段,当年一起入职的在编员工,就已经可以在职称上更进一步了,在国博里,随着工龄增长,职工可以申请更高的职称,比如助理馆员,馆员,副研究馆员,乃至研究馆员,最高级的这个研究馆员也被我们称为正研,属于正高级职称,和高校里的教授是同一级别,当然,薪资待遇也会随着职称一起变高,然而,我们劳务派遣员工从法律关系来看,根本不是国博的员工,那当然也就没有资格申请这些职称,连最低级的助理馆员都不行,而且,这还不是一个暂时情况,是永久性的限制,这意味着哪怕你以劳务派遣的身份在国博工作二十年,你的身份还是和刚参加工作时一样。
尽管,我们刚入职时就被告知了这一点,但知道这件事和亲历这件事在感受上是完全不同的,看着当年一起入职的同事在职称上更进一步,我和其他派遣同事陷入了巨大的焦虑,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心说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单位里,年轻人想要出头,就得在外面打拼,这就是我当年做自媒体最初的动机。
我已经离开国博六年了,如今回过头来看,这种劳务派遣制度无论是给职工还是给用人单位,都带来了损失。
从职工的角度来说,更低的收入和被封死的发展前景,显著加剧了人的沮丧和焦虑,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用”的切身经历,会在短短几年内把一个人的责任心、荣誉感和能动性消耗殆尽,我讲得精彩生动,不会因此多拿一分钱工资,我背点水词把讲解糊弄过去,谁也找不出我的茬,那就混呗,老子还特么省事了呢,我当年在各个博物馆交流时,见过很多这样心灰意冷的同行,他们事业上最具发展潜力的几年,就在这种外部施加的自暴自弃中荒废了。
从用人单位的角度讲,劳务派遣远不如正式编制稳定,想要解约开除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所以派遣员工没啥安全感,很少有人会愿意在这么不稳定的环境中沉淀长期经验和技能,一有其他机会,派遣员工选择离职是个大概率事件,这也造成了很多博物馆极高的员工流失率,新招人又得从头培训,好不容易培训出来了,人又找下家了,长此以往,派遣员工要不离职,要不混事,整个部门业务水平上不去,就靠几个老实人勉强维持。
当年的我是个异类,我额外做了很多努力,摸索沉淀,最终在网络上获得了收入和影响力,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肩负起养家的重担,为了对冲劳务派遣带来的低收入和不稳定等风险,我愈发频繁地参加馆外的商务活动,这也引发了单位不满,说我把部门风气都变浮躁了,以至于派遣员工们人心思变,我虽然嘴上认错,但依然继续寻找各种机会增加自己的曝光和收入,因为我知道,身为一个劳务派遣人员,单位并不在乎我将来的发展,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接受训诫,放弃外部的机会和资源,回到单位里做一个闷头听话的老实人,默默地燃烧自己,那随着年龄增长,我最终面临的将是窘迫又没有保障的人生。
到头来,劳务派遣制度形成了一个悖论,一个人越是得不到保障,就越想在外面寻找机会,而越是在外面有机会,人就越有倾向和能力离开,这特别像《进击的巨人》里那样,越是战斗力强的士兵,就越有机会被选拔为宪兵,驻防到安全的内地,远离危险的前线,所以越能打就越不用打,能力越强就越不用负责,抗锅填线的都是别无选择的老实人。
劳务派遣这个制度的本意是给用人单位节省成本,雇人干活时少花点钱,但以我之见,劳务派遣虽然省下了一些像钱这样的有形之物,但却浪费了更多的无形之物,很多年轻人的责任心,荣誉感,能动性,乃至进取精神,在劳务派遣制度下被肆意挥霍践踏,当社会上这些无形之物亏欠到一定程度后,客观规律一样会启动清算,今天的我们已经在各个行业见到了端倪,而且,我认为,在无形之物的清算中,当年节省下来的钱也会被以其他形式填回去,甚至填回的更多更惨,代价由全社会承担。
孔子在《论语·颜渊》中曾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话过去被认为是维护封建礼教,但其实孔子的本意是在阐述一种义务对等原则,也就是说,君主有君主的样子,臣子就有臣子的样子,当爹的有当爹的样子,子女就有子女的样子,在对等原则之下,大家依照身份各尽义务,国家也就治理好了。
孔子认为,人应该依照身份尽义务,我非常同意,人是什么身份,就尽什么义务,正式身份就尽正式义务,临时身份就尽临时义务,用年轻人的赤诚和理想转嫁财政上的成本,把老实人的别无选择当作顺从和理解,拿他们的青春和乃至人生当作燃料,以维持组织低成本运转,不合古圣之道。
当年国博北门外,立着一尊巨大的孔子像,我上班时,曾无数次从他的目光下走过,如今回想起来,这位圣贤当年的注视,可真是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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