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灵翰姆（Bellingham）是美国华盛顿州西北部的一座小城，人口3.4万，市容整洁，但最近整座城市像一个被蜜蜂包围的人那样苦恼。有个捣蛋鬼不断地击破汽车挡风玻璃，短短一周内击破了1500块，此外还击破了不少商店和住宅的窗玻璃。这个家伙会一次击破整个停车场内所有汽车的挡风玻璃，其“破坏力”远非手持弹弓的小男孩所能比拟。

1954年4月12日《生活》杂志上的一篇短文这样开头，该杂志是20世纪美国历史与社会的忠实记录者。为那篇文章而配的是满满两页显示如下景象的照片：击破了的挡风玻璃、迷惑不解地站在被击车辆前的停车场保安员、被胶合板或报纸覆盖着的挡风玻璃、旨在破案的新装置等。此事成了当周的特大新闻，公众对其的关注度仅次于刚解密的美国首颗氢弹爆炸照片。

事情开始于几周前。3月中旬，一些愤怒的居民向贝灵翰姆警方报案，说其汽车挡风玻璃上突然出现了小洞和凹坑。人们怀疑是某个携带猎枪或气枪的坏蛋所为。报案数与日俱增，很快达到了几十件。由于警方束手无策，此事终于在3月23日登上了当地报纸。

接下来一周内，报案数达到了几百件。很快它不再只是贝灵翰姆的问题，邻近的镇子也开始发现汽车挡风玻璃受到破坏。随着受影响的地域范围向南扩展，忧心忡忡的警方设立了路障，仔细检查过往的每辆车，希望逮住那个神秘的破坏者，但徒劳无功。

小弹丸仍不停地飞过天空，击破玻璃，有时就在汽车行驶中，而司机无法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家伙对谁都不客气。就连警车的挡风玻璃上都出现了丑陋的伤痕。愤怒的商人们相互尾随，但依然不断地有玻璃被击破。

局势稍微平静时，警方对可能的“武器”进行了测试，结果认为是某人从一辆行驶中的汽车里用霰弹枪作的案。但随着报案数上升，警长比尔·布劳耶（Bill Breuer）几乎要正式承认：那个家伙是“幽灵”。

4月13日，戒备森严的惠德贝岛海军航空站内的两辆汽车上也出现了神秘的小洞和凹坑。海军展开了五个小时的严密搜索，但一无所获。人们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坏人”所为。那天的报案数高达2000多件，支持了人们的这一怀疑。

次日夜晚，恐慌降临西雅图。起初的零星报案很快变成滚滚洪流。《西雅图时报》等当地报纸将首页整版用于报道此事。24小时内3000多辆汽车报告受损，其中既有停车场里的，也有旧车场里的。

小流氓作案的可能性现已排除。警方说“在挡风玻璃和引擎盖上找到了类似煤烟或石墨的黑色或灰色颗粒”。越来越多人，包括一些警察，称自己“看到玻璃内部出现了一些泡泡，它们膨胀、爆裂，在玻璃上留下小洞和凹坑，像被气枪或猎枪打过一样”。

4月15日，来自华盛顿州各处的30名执法人员聚在一起，一致认为罪魁祸首是“某种灰烬”。有人猜测那是近期氢弹试验的放射性粉尘。专家和媒体还提出了其他一些可疑原因：宇宙射线、海军新装的百万瓦特无线电发射机、地球磁场变化、沙蚤下在玻璃中的卵孵化等。

绝望之中，西雅图市长艾伦·波默罗伊当晚向州长和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总统发了电报，请求“指示联邦（及州）的相关部门与地方当局联手，予以紧急处理”。当局很快请不同专业领域的科学家组成了一支小组，开始工作。

次日，西雅图市的报案数戏剧般地降到了46件。疑团仍未散去，但人们开始反思。西雅图警察局刑事化验室的麦克斯·埃里森警官断言，那些破坏案件“5%是小流氓所为，95%是由群体性癔症（public hysteria）导致”。他还指出，新车一般未遭破坏，看得到的凹坑仅见于已上路行驶的车辆。

科学家对此表示赞同。那些破坏非常像“正常情况下行车时小物体击打挡风玻璃的结果”。

那些小洞和凹坑其实不是新事物。问题只在于，坐在挡风玻璃前的人对它们一向视而不见。随着传言和媒体报道的扩散，越来越多人开始细看自己的挡风玻璃，然后第一次注意到行车过程中积累下来的损伤。可是，他们没能看到显而易见的原因。他们受限于容易理解的传言和大众观点。他们受到了目光短浅和错误记忆的蒙蔽。他们不假思索地臆想出了一些本不存在的场景。一旦思路形成，各种错误的解释就大量出现，其内容部分源自冷战环境下的疑神疑鬼，部分源自对神秘宇宙的好奇。[1]每次听到自己信任的这些人自信地发表见解，人们的错误看法就受到强化：朋友和邻居；媒体及其推崇的专家；警方、市长、州长等各级权威人物。总而言之，那是一场全民臆想（mass delusion），只有当科学推理的强光穿透所有的话语、情绪和认知偏差后，那样的全民臆想才能终结。

至于那匪夷所思的“黑灰”是什么？原来是煤不完全燃烧后形成的细粉尘。它们存在于当地空气中已经多年，但直到那次事件前，没人注意过它们。

和每次群体狂热一样，西雅图挡风玻璃事件一旦开始，人们就很难接受对其本身的怀疑，尽管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那些小洞和凹坑并非新事物。人们有忽视事实、参与臆想的强烈意愿，这是一股难以抵挡的洪流。4月17日，俄亥俄州的三个县加入了这场群体恐慌。最后，远在洛杉矶、芝加哥、加拿大也报告了案件，这场著名的“1954年西雅图汽车挡风玻璃事件”载入了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