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冬
26-09-16 09:29 微博认证:王辰,科普作家,生态及自然摄影师。

我的头发是自来卷。

只要它的长度达到一定标准,整个头型就会乱糟糟的,怎么梳也不顺溜,吹完了只能管用俩小时。以前有一回,发型师给我捣鼓了半天,回到家就开始走样了,还没坚持到睡觉,它们就像弹簧似的,我行我素,离心离德。

大学毕业的那个春天,我懒得理发,头发半长不长,有个平时很不熟的同班女生,忽然跟我说,你头发是自来卷啊,留长了应该挺不错的。当时已经过了摇滚盛行的年代了,但我还是在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印象里的摇滚歌手和乐手,觉得我自己不太行。想起姜昆有句台词说:“一定要抓他一个卷毛羊!”我还是赶紧把头发剪短了。

刚刚工作的时候,有一回去正式场合,要求穿正装。我自己傻了吧唧,还是我姐夫——习惯就直接叫哥了——带我去买衬衫,买领带,买皮鞋,捯饬一番,人模狗样。头发也不能太乱啊,于是姐夫往我头上喷了大量发胶,我就这么脑袋硬邦邦地出发了,整个晚宴,我都觉得头皮紧绷,不知道是发胶质量太好,还是我自己完全不属于那个场合那个氛围。从此以后我对毛利兰的发型再没有怀疑过,世界上必然有这种硬邦邦的头发。

工作了几年之后,去重庆出差,讲座。急吼吼的,我也来不及去收拾头发,于是干脆放飞自我了,就顶着一头蓬松的卷毛,出席了重庆的多场讲座。在某所学校里,我听见学生指着我,小声议论:“这大妈是谁呀?”不是,你们要说我爱因斯坦我就认了,大妈是怎么个意思?

经过数次收拾头发失败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不要试图打理它了,勤快点,剪短了最踏实。于是我多年来都去同一家理发店,社区里的小店,熟了以后,和理发师傅打个招呼,他就把我的头发剃短。一点也不好看,但实用。至少不会被误解成大妈了,至于是不是神似猕猴桃或者毛鸡蛋,我也不能限制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呀。

过去也有过一些发型师,说,你这头发应该怎么怎么才好看,然后着手改造。我自己的长相就对不起观众,头发再好,也没法挽回大局,所以我往往一笑置之,随便你们怎么弄吧,加钱是不会加的,基础价,什么发型你们说了算。但我还是低估了发型师们的创造力。

有一回在农贸市场门口的理发摊,一位老理发师,长得神似易中天,我甚至觉得他会一边收拾我的头发,一边给我讲三国八卦。他老人家很是一丝不苟地问我:“你要什么发型?平头?板寸?方寸?圆寸?”易老师啊,您以为我是蜜獾吗?我一时糊涂,回答,您看着来吧,剪短了就行。于是易老师慢悠悠地下刀,好整以暇,颇有君子湿衣不乱步的威仪,折腾了半天,剪好了,我一看,哎呀麻鸭,这不就是毛冬瓜长了一层黑霉嘛!您平头来平头去,给我剃了个老大爷式的超短发,还真是出乎意料。于是农贸市场进进出出的客人们,目送一个垂头丧气的毛冬瓜眼含热泪离开。易老师心中纳闷,情不自禁哼唱起来:我一时糊涂,不明白为何你会哭,后知后觉以后领悟。

半个月前,我终于听到了实话。农贸市场的理发摊,因为市场老板想要扩建,把那些小棚子推倒了。理发师们露天作战,坚守岗位。我躲开易老师的眼光,来到一位大姐身前,请她帮我理发。大姐说,你这是自来卷啊,不好,这不好打理,你这头发啊,什么发型都不合适,这可难办了。我一听,宛如鹈鹕灌饼,激动地对大姐说,我要是伯牙,您就是子期,我要是管仲,您就是鲍叔牙,我要是周瑜,您就是小乔,我要是茵蒂克丝,您就是上条当麻。大姐说,麻条我是没有,你这头发只能凑合剪短点了,怎么弄都不好看,没辙。

十五分钟后,农贸市场进进出出的客人们,目送一个垂头丧气的毛冬瓜眼含热泪离开。易老师忙完了手里的活儿,悠哉悠哉,靠着大杨树,哼唱:我也会疲倦,你的项链在我身边,带我穿梭回从前...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