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下一个周一,原炀若无其事地回公司上班了。
婚礼取消的事情早就传得满城风雨,原炀和顾青裴的婚变被解释成了关系破裂,至于破裂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财产分割的问题,有人说是因为顾青裴生不出来孩子,还有人说是最近的研发竞标勾出了丑闻,一时之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彭放见到了周末原炀的状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震惊,当即打了电话过去。
原炀那边背景音很乱,应该是在什么人很多的空间里。
“你怎么去上班了?”
“工作日不上班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得满世界地去找顾青裴……”
原炀在电话那边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我倒是想,可是顾青裴不让我去。”
“顾青裴不让?”彭放觉得现在这个原炀嘴里说出来的话全是哑谜,“什么意思?”
“他在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大堆作业,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有公司的人给我打电话,事情一件接一件,还有他妈的传票……”
“传票?”彭放不自觉地喊了一句,“你小子犯事儿了?!”
“之前跟顾青裴一起收购的那家公司有没解决完的出资纠纷,我这刚收到到庭令,真他妈服了……”原炀骂了几句,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怒意,“顾青裴真是太聪明了,他走之前给他手下的人打了几个电话,把现在公司马上要遇见的几个难事儿都挑出来了,让他们排着队地找我解决问题,操,操他大爷,就是为了让我腾不出手去找他。妈的,我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聪明人当媳妇儿……”
“原炀你……”彭放本想说你和顾青裴还没结婚,只是还没说出口,就被原炀听出来了。
“我不管顾青裴怎么想,我也不管他跑到哪里去,反正过了上周六,我们就是结婚了。”原炀顿住,又冷笑了一声,“而且我也不会满世界地去找他……”
原炀知道彭放想问什么,但他不想说,直接挂断电话。站在玻璃隔断外,看着里面争论得热火朝天的员工们,原炀莫名有些烦躁。雾化玻璃按钮按下的瞬间,眼前变成了一片白,他关上了门。
手机上的红点在地图上持续地闪动,他垂着眼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尝试努力分辨心里的那种感觉,是难受,是痛苦,还是憎恨,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呼吸困难。
在会议途中扔下了所有人,原炀一个人回到了总裁办。
他反手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趑趄地往迷你冰箱的方向走时,他险些撞到了沙发的硬角。拽开冰箱门的时候,手背撞到了外面的木格,过了很久才感觉有点疼。
冰箱里面都是空了的啤酒罐。
他找了半天才从里面掏出了一罐没有打开的。
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他靠着柜子坐在地板上,两口凉啤酒从喉管里冲了下来,他才觉得心里那种感觉被瞬间浇灭了。
原炀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情绪,因为他从小到大是在爱的包裹中成长的,他从来不知道不被爱是什么感觉。不被爱……不被……爱……不……
原炀的电话响了,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红点被来电提醒页面挡住了。
看不到顾青裴的定位让他感觉到烦躁,他直接按了挂断,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刚才是原立江的电话。喝完了这听啤酒,他把冰箱所有的空罐子都扫了出来,一股脑地扔在垃圾桶里,塞不下的都掉了地上。
现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关上门的时候,原炀愣了下。
……他什么时候喝了这么多,好像是周一才让助理买的,今天是周几来着?
他不记得也懒得去想,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回拨了原立江的电话。
“爸。”
******
司机把原炀送到了原家老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不再自己开车了,连家里的车钥匙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原樱看到他来了,直接从屋里跑出来接他,“大哥,爸不是让你上周就来吗?怎么拖到了这周末。”
“最近公司事情比较多,总出差。”这句话当然是半真半假。
“哦……今天妈妈亲自下厨烧了两道菜,很罕见哦。”原樱拖着原炀的胳膊往屋里走,“听说是你爱吃的。”
原炀进屋之后,正好看到彭放坐在一边和原竞讲悄悄话。
这个场面他很熟悉,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觉得有点刺眼,感觉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又来了……他想喝酒了。
碍于是在父母家,原炀忍住了。
他像过去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大家一起聚餐,原樱也照常坐在他旁边。一直以来,吴景兰的规矩是,只要是家里人就必须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然根本不算是一家人。
原家的小小姐随口说了一句,“怎么感觉今天的座位不挤了。”
原炀听到妹妹的声音,不自觉地环视餐桌一圈才意识到……怪不得,因为没有顾青裴的座位了。
原炀有时候觉得恍惚。
明明一个月之前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怎么忽然之间,就落到如此田地呢。
他又想喝酒了,抬眼对原立江说,“爸,我想喝一杯。”
“弟弟妹妹都在呢,喝什么酒。”原立江心里本来就窝着火,语气也有点不善。
原炀没有回应。
他刻意只是站起身,从餐桌旁走开了。
原立江单掌拍在餐桌上,暴跳如雷,“原炀,你别忘了自己还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呢!”
吴景兰赶紧站起来,用眼神示意原竞和彭放把原樱送回房间,开口说道,“你们爷俩,有话去书房里说,在这里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
“我们是爷俩吗?”原炀冷冷地回应。
他没等到原立江的训斥,却先被吴景兰扇了一个耳光。
他的妈妈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他,即便是他和原立江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她也没有打过他。
原炀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对不起。
一向雷厉风行的吴总哭了起来。
原炀知道,因为自己的事情,所有人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原立江的无来源的暴怒大约也始于此,曾经在他年幼时传过一阵的消息,被原家花钱解决了,这一次随着他和顾青裴婚礼告吹,这种消息又传得满城风雨。
而且这一次,消息传得非常准确。
他们说,原炀和顾青裴才是亲兄弟。证据是一份亲子鉴定的复印件。
同样谣传的还有原家大少爷酗酒成性,已经没有办法独立处理事务了。
直到这个时候,原家父母才觉得必须要跟原炀讲明真相,但结果却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我知道。”
“你知道?”原立江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段时间了。”
“有……那你为什么不说?”原立江忽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顾青裴他知道吗?你们两个是合起伙来骗我们……”
原炀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希望他跟我是合伙的。”
原立江皱起眉头,等原炀继续说。
“他不知道。”原炀肯定地回答了,“他知道之后的后果,你现在也看到了……他跑到新加坡去了,所以……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顾青裴去新加坡了?”吴景兰问到,“确定吗?那孩子跑那么远……”
“确定。”
原立江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吴景兰发现自己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的原炀了,“既然知道顾青裴是你哥哥,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婚??”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因为你们是亲兄弟!你们有血缘关系!你们不能结婚!”原立江咆哮着,暴怒着,他真不知道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之后,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吴景兰抓着大儿子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炀炀,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这件事,但事实就是事实,你再怎么逃避也……”
“我没有很难接受,我用了一秒就接受了顾青裴是我亲哥这件事。”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很兴奋。”原炀眯着眼睛,似乎又沉浸在当初的喜悦里。
“顾青裴是我哥哥,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哈哈哈哈哈哈,他是我哥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他这一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夫妻结婚了也可以离婚,但是兄弟不一样,就是到死,他也是我哥哥!谁也改变不了!”
“就算死,我们也会进同一个坟墓的,谁让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呢。”
“顾青裴那么想要一个家,而我,我,我就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吴景兰第二次打了原炀一个耳光。
这种丧尽人伦的话她真的一点也听不下去了。
“原炀,我怎么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
原立江看着吴景兰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我现在觉得顾青裴跑得好,他就该离你这个混蛋远一点!”
“他不是为了离开我……没错,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原炀自嘲地笑了两声,“你们太小看顾青裴,就算他知道我是他亲弟弟,他也他不会跑掉的。顾青裴是个内心很强硬的男人,他一定会选择和他的弟弟一起面对这些事情,他会做好大哥该做的一切事情,他只是不会和我结婚罢了。他的落荒而逃根本不是因为我……”
原炀想起了自己昨天看到的从新加坡发回来了资料。
没错,他只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
他知道这是他和他亲弟弟的孩子,这个孩子大概率是不正常的,注定是有基因缺陷的,注定是不被所有人接纳的。人们可以接受肮脏的因,却不愿意看见肮脏的果。
所有人都会让他流掉,无一例外。
顾青裴知道……原炀也不例外。
所以他跑掉了。
现在这是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原立江和吴景兰自然不知道原炀忽然之间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原炀,顾青裴已经走了,他已经表明态度了,就是不想让你找到他,你为什么不能顺了他的意呢?”
原炀的表情像是根本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过了片刻,他阴恻恻的笑了两声。
“换了手机卡也没用,只要他不换手机,我就总能找到他。”
“而他……是不会换手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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