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总是喜欢轰轰烈烈却又复杂矛盾的人?
看完《空枪》,对万梓强这个角色印象很深。强哥这个人物很难把握,首先他身上多种原型本身就有时代特殊性,一不留神就容易演得过火,但朱一龙还是演出了万梓强底层的泥泞、侥幸的风采以及执念的火光,像莎翁笔下傲慢的臣子麦克白,一步步走入自己亲手铺就的性格悲剧。当然,《空枪》塑造强哥的复杂,绝非为了洗白犯罪,而在于向观众展示人如何在欲望里跌入深渊,人性又有那些不忍直视的幽深。#空枪人物创作特辑#
光强哥的出场,主创们就用短短几个细节勾勒出他的狂与冷。过关被扣证件,身上带着管制刀具,他能面不改色地编理由,安全过关后也没任何谦卑,而是一种“我是世界之王”的戏谑与倨傲。轮盘赌对着自己连扣五下扳机,劫后余生的他获得短暂的如释重负,紧接着就认定自己是被老天偏爱的人,做事不管不顾;对着谁都不肯低头,拿敬关公像的香火点烟,言之凿凿自己永远不会输。他信奉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拼了命也要往上爬,要让世人都知道他。
如果只有疯魔与狂妄,这个人物依然是扁平的,《空枪》做的很好的地方是用自然的方式,用丰富的情节刻画了强哥藏在内心深处、难以被发掘的、切不那么明显的“自卑”。这种“自卑”凸显在与梁家辉饰演的富商陈辉延的首次真面对类中。
他出身底层,只有一个好的身体,谨慎的行事作风,以及豁出去不要命的胆量。他知道要搞钱,打工是不能打工的,即使一开始真的跟着人干,那也只是权宜之计,要靠近赚钱机会最多的地方,浸入黑暗,这样才有以小博大的机会。他渴望钱,因为他出身贫寒,即使后来富裕,他也很清楚,一切都是他抢来的,所以在大额抢劫案后,他自认为有了钱也就有了面子,就拥有了能够与上层比肩的筹码。那些象征富贵与尊重的符号,他全都要。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耳光。特意买通门卫进入马场VIP厅后,却被陈辉延当成服务生,从头到尾没正眼瞧他一眼,随手扔过来二十块小费。那二十块钱像一巴掌,把他心里仅存的一点体面打得稀碎。他后来绑架对方长子,除了攫取金钱的原始欲望,更多是因为一种报复的恨意——我在你面前,你都看不到我,你对我如此轻蔑,那我就通过绑架你儿子,让你失去巨款,让你永永远远记住我。因为自卑所以要强,又因自卑所以敏感,并最终让他向陈辉延宣战!强哥的人格底色完全是通过具体事件建立起来的。
这种“自卑”与报复心理贯穿了他后来的种种行为。大摇大摆去陈家要赎金时,他在陈家的游泳池边晒太阳睡觉,强行占据那个曾经无视他的空间;与陈辉延同桌时,他逼着对方喝下加了重盐的粥,说穷人喝粥多放盐才有力气干活,强行让高高在上的富商尝一尝穷人的滋味。强哥需要被看见、被承认。他抽烟习惯性咬掉过滤嘴,要吸最浓的刺激;吃饭保留着用袖子擦嘴的动作。这些偏激与习惯,是他的底层岁月磨出来的习性,因为没有退路,他的豁出去才有了现实依据。狂妄与自卑在他身上是一体两面的。狂傲是他穿上的铠甲,越怕被看不起,架子就摆得越足,命就赌得越狠。他以为赢的次数多了就能撕掉底层的标签,但骨子里的东西没有消失——上层根就不会正眼看你。
与此同时,强哥身上保留着老式港片里的江湖情义,尽管他自认为如此。兄弟被扣,他敢单枪匹马闯进去救人,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服软;抢来的赃款,他坚持与兄弟平分;路过街边餐馆会顺手帮老板捡起掉落的东西;连蹭了烟灰的菠萝油都不舍得糟蹋。从始至终,他都对认定的兄弟他掏心掏肺。然而这份情义只在极小圈子里生效,面对社会规则与法律底线,他没有一丝敬畏。他认为资本在抢所有人的钱,自己便也可以抢资本的钱。他对富商说,香港有你这样的人,才会有我这样的人。这种逻辑满含对阶层的愤懑,但再多的愤懑也无法掩盖犯罪的本质,也不是他作恶比烂的理由。
在犯罪手段上,强哥展现出极高的智商与缜密。策划抢劫运钞车,他找空姐做内应,摸透值守路线;绑架富商长子,他将警察的动线算计在内,故意落下名片声东击西;哪怕到最后炸码头,他也准备好了调开警力与应对突发的后手。可所有的聪明才智,都被他用在了突破底线上。江湖义气掩盖不了对规则的践踏,底层出身更不能成为危害公共安全的借口,选择了“捷径”,就必须承担“捷径”尽头的代价。
所以我很喜欢影片里他被抓的桥段,他潜逃到内地,还是像当年在陈辉延的游泳池边等待他等着赎金到账,意气风发,觉得整个城市都在自己脚下;这次他也是躺在船上休憩,姿态都一样,可是这次等待他的,是内地公安,所有的狂妄都碎在潮水里。
这种结局对应了他作为亡命赌徒的命运轨迹。第一次轮盘赌的五声空枪是他的命运拐点,他以为是上天眷顾,殊不知是枪里本就无弹。这一次侥幸让他产生了“命运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错觉,从此越赌越大。第二次赌命,是妻子扑过来推开他,他才捡回一条命,可他只看得到自己没死的结果,依旧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他一次次赢得赌局,一次次膨胀,对神像不敬,对前辈无礼,连妻子离他而去也无法让他停下。他像飞蛾扑火般撞向自己设想的翻身局。他被自己的欲望和偏执吞噬,以为空枪永远不会射出实弹,可侥幸不会永远存在,人总不能一辈子靠运气活着。
最耐人寻味的是结尾揭晓的那段往事。多年前的游戏厅里,强哥与亓宏刚曾有过一面之缘,两个带着狠劲、不肯认输的年轻人曾在游戏机前短暂对视。他们同样敢拼敢闯,但从游戏厅走出的那一刻起,就迈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一个守住底线走向光明,一个顺应欲望沉入黑暗。强哥用犯罪宣泄愤怒,他的悲剧带有时代底色,但路始终是他自己选的。也正是因为这份复杂,《空枪》才不止是一部爽片。它拍出了恶的来路,也拍出了恶的复杂,以及恶的代价。
运气如同潮水,能成为公安抓捕恶徒的通路,也能成为默默见证强哥高楼起与束手就擒的旁观者。面对欲望与抉择,是成为强哥,还是成为亓宏刚,你可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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