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和集团的白手套故事
2025年7月,上海浦东,陆家嘴环路166号,未来资产大厦35层。电梯口挤满了人
手持劳动合同的员工、攥着欠款单据的供应商、投了厂房血本无归的中小企业主,以及一脸茫然的保安。
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没有人找到他。
那个人,是均和集团的掌舵人何旗。
这家公司,2024年刚刚以1346.91亿元的营收位列中国企业500强第192位,在上海民营百强榜单上排名第5,在浦东新区高居第1。
两个月前,公司还在自己的宣传资料上印着“年营收超2500亿”。
但现在,5000多名员工收到的,是一纸措辞简洁的通知:公司无力支付工资,请自行办理离职手续,补偿金,没有。
而何旗本人,此时正在日本东京寸土寸金的高档住宅区里,享受着他早已布置妥当的海外生活。
这不是一个关于“企业经营失败”的故事。
失败的企业,老板通常还在。
这是一个关于系统性欺骗、多方共谋与精准逃跑的故事——而它真正令人寒心的,是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它整整运转了十年。
从长乐码头出发的那个少年
要理解今天的何旗,必须先看他来时的路。
1982年,何旗出生于福建长乐。
那是一个盛产钢贸商人的地方——沿海县城,出洋传统深厚,改革开放后,大量长乐人涌入上海,做钢材、做建材,形成了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长乐帮”。
1999年,17岁的何旗辍学,跟着父亲的建材公司历练。
彼时中国建筑行业正值黄金年代,钢材需求爆炸式增长,工地如雨后春笋。
那是做实体贸易真能赚到钱的年代——谈一笔订单,结一次货款,账目清清楚楚,利润真实落袋。
2003年,21岁的他只身前往上海,揣着几万元积蓄,在陆家嘴附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注册成立上海均和金属材料有限公司。
早期的他,靠的是实打实的地推:为了抢一个大单,曾在暴雨里守候三天三夜;从给小公司跑腿,到拿下国企订单,用了整整五年时间。
2008年,回到福建,在厦门成立均和控股,版图继续扩张。
传统钢材贸易的生意逻辑,那时候他已经摸得很透——薄利多销、回款周期长、行业竞争激烈。
他开始厌倦这种“慢钱”。
那是均和最真实的样子:一家靠真实生意起家的小贸易公司,老板有野心,但账目是干净的。
2015年,他发现了另一种“生意”
何旗真正的财富裂变,发生在2015年。
这一年,他大举进入金融领域:参股九江银行、入股申港证券、参与江西银行H股上市,同时成立均和商业保理公司和孚玉私募基金。
他开始接触到那些坐在银行行长室里的人,那些手握发债审批权的城投总经理,那些在政府大楼里决定哪块地以什么价格出让的官员。
他意识到一件事:做真实的贸易,能赚的是利润率;但如果把贸易的“形式”拿来当工具,能套取的,是体量无限的金融信贷。
这个发现,改变了均和的一切。
具体的模式,并不复杂:
均和找到一家有发债需求、但营收数据难看的地方城投公司,双方共同成立一家贸易子公司(城投持股51%并入报表,均和持股49%负责操盘)。
然后,均和系的关联公司A把货物“卖”给这家合资子公司,合资子公司再转手“卖”给均和系关联公司B。
货物实际位置从未变动,有时甚至根本不存在——但双方账面上,都多出了数亿、乃至数十亿的“营业收入”。
一批价值10亿元的电解铜,可以在账面上被六家贸易公司“转手”超过80次,而那批铜,始终停在保税仓库里一动未动。
城投公司拿到了漂亮的报表,成功发债融资;均和获得了银行的更高授信额度和“大宗贸易龙头”的市场声誉;参与其中的银行从业者和城投高管,从那个37层的私人会所里,拿走了各自的“辛苦费”。
有清流工作室核实的数据为证:某地城投公司2020年营业收入为6亿元,与均和合作一年后,2021年账面营收跃升至61亿元,其中52亿来自与均和的“贸易合作”——这52亿的毛利率,仅有0.6%。
城投凭此漂亮数据顺利发行了8亿元债券,均和则借助城投背书获取了数倍于此的银行授信。
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所有人都不愿意按下停止键。
陆家嘴37层,那个没有电梯按键的楼层
均和集团总部,坐落于上海陆家嘴环路166号未来资产大厦,整体租赁35、36两层作为正规办公区。
员工在这里上班,客户在这里开会,媒体在这里采访,一切井然有序,一切看起来都和一家千亿级企业应有的样子相符。
但大厦里的普通人,永远无法进入的37层,是另一个世界。
一半是常年运转的私人会所:专门宴请城投核心人员、银行高管、政府官员,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真正的生意,在那里谈定。
不少公职人员和金融从业者,在那里收取好处费,为均和的违规融资模式保驾护航。
另一半,是何旗的私人起居空间。
办公、会客、居住三合一——他不需要回家,因为“家”就在生意的最核心处。
这个37层,是整个均和帝国的真实指挥中枢。
而那一份份贷款批文、那一个个项目审批,那一家家城投的配合签字,都在这里完成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2018年,均和迎来高光时刻:上海均和与厦门均和同时跻身中国民营企业500强,何旗个人财富飙升至80亿元,登上胡润百富榜,坐稳福建长乐首富宝座。
其后,他又以100亿元财富入选2025年胡润全球富豪榜第2575位。
2020年,效仿当时如日中天的华夏幸福,他喊出“三年建一百个产业园”的豪言,推出“均和云谷”品牌,进军全国各地产业园开发。
方式依然是老套路:以住宅用地15%到20%的超低价格从地方政府拿地,承诺带来招商引资、税收和就业。
拿到地之后,在没有预售证的情况下违规销售厂房,快速回笼资金——再通过海外SPV架构,将套取的资金源源不断转移至境外。
到2023年,清流工作室梳理发现,均和系实际上孵化出了三家“500强”公司:上海均和集团(1346.92亿营收,2024中国企业500强第192位)、武汉联杰能源有限公司(313亿营收,其原名直接就叫“武汉均和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源山投资控股有限公司(406亿营收)。
三张500强牌照,同一套空转游戏,同一个操盘手。
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先下桌
我反复想过一个问题:这套模式,为什么能持续整整十年?
答案很残酷:因为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好处。
地方官员的考核,靠的是GDP增长和招商引资数据。
均和为城投公司的报表凭空注入数十亿营收,产业园开工仪式上剪彩的红绸,就是官员的政绩。
均和的存在,帮助一批地方官员在任期内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至于离任之后谁来填坑,那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
城投公司自己也清楚,与均和的贸易合作,本质是在美化报表。
但不美化,他们连债都发不出去。
与其让城市财政就此断炊,不如和均和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银行呢?“中国企业500强”、“上海民营百强第5位”、“政府城投深度合作”——这些标签,对大多数银行的信贷审批来说,已经是充分的信用背书。
至于那笔贷款的底层资产究竟是不是真实的货物,没有人愿意深究。
所有人一起假装看不见,机器就一直转。
只到有一天,监管的政策突然改变了方向,所有人突然都开始急着离场,才发现:根本没有足够的椅子。
那道让帝国轰然倒塌的文件
2025年3月28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发布“3号指引”。
这份文件,要求贸易收入占比超过30%的发债企业,必须详细披露货物流转、资金流向及关联关系,主承销商须对贸易业务的商业合理性与真实性进行核查。
翻译成白话:以后城投公司再发债,必须说清楚,那些贸易收入到底是真实的货物买卖,还是虚构的数字游戏。
这道文件,精准命中了均和的命门。
与均和系有交易的城投公司,贸易业务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大多高于40%,部分甚至达到80%到90%——剔除贸易板块,部分城投公司或许只剩一个空壳。
文件发布之后,退潮开始了。
4月,大量城投公司开始要求撤出与均和的合资子公司,并要求均和回购其所持股权。
以南安市投资发展集团为例:4月24日提出撤资,签订2.95亿元股权转让协议;截至7月11日,均和仅支付了1亿元,剩余1.95亿元逾期未付。
南安集团随即起诉,均和股权被冻结。
这不是孤例。
据媒体统计,向均和系发起诉讼的城投公司多达24家,被冻结的股权案例涵盖东营、潍坊、唐山等多个地方平台,单笔被冻结股权金额最高达9.8亿元。
均和根本无力同时兑现来自全国的股权回购义务。
资金链,在这一刻真正断裂了。
2025年5月中旬,均和集团开始停摆,工资停发。
2025年6月10日,人力资源部发出通知:配合办理离职者,可拿到5月底的工资;不配合者,5月工资也没有;补偿金,一分没有。
5000余名员工,就这样被通知:这家公司,完了。
7个在建产业园被查封,全国17个产业园项目全面烂尾,福州长乐的住宅项目几近烂尾,购买厂房的中小企业主面对冻结的工地欲哭无泪。
2025年8月,上海警方正式对均和集团立案侦查。
那个预判精准到令人发冷的出逃时间表
但何旗,早就不在了。
2022年下半年,他分批安排母亲、妻子、孩子悉数前往日本东京定居,提前布置好海外退路。
自己留守国内,假装一切正常——出席活动,接待客户,安抚合作方,维持集团正常运营的表象。
2023年2月6日,他以“海外供应链考察”为名义出境,经新加坡中转,抵达日本东京,与已先行定居的家人汇合,自此彻底留在日本,再未回国。
据报道,从2023年起,他通过海外SPV架构向日本转移了约50亿元资金,购置房产,办理长期居留权。
其出逃后,集团高管会议只能以“线上黑屏”形式召开——5000名员工和高管,只能在会议软件里听到他的声音,再也没有见过真人。
我把他出逃的时间节点和政策落地的时间节点对照着看了很久。
国资委74号文(要求三流合一、对空转贸易零容忍)发布于2023年10月;上交所3号指引发布于2025年3月。
而何旗出境,是在2023年初。
一个在全国做了十年空转贸易的人,比监管文件早了数个月感知到风向的变化,然后精确地在窗口关闭之前完成了全家撤离和资产转移。
这种“精准”,不可能只靠本能。
而他数年来在37层会所里宴请、维系的那一圈体制内人脉,恰恰是这种信息优势的来源。
那里不只是觥筹交错的地方,那是中国最核心、也最隐蔽的信息交换场所。
更值得注意的是:何旗头顶的那些光环——全国青联副主席(第十三届)、中国侨商联合会常务副会长、中国企业联合会副会长、福建省青联副主席。
这些政治身份,不仅是他获取银行授信和政府合作的通行证,更是他接近核心政策圈层的入场券。
头衔,是商业信用;也是信息通道;最终,也成了他提前离场的预警系统。
这不是第一次,也一定不是最后一次
如果均和是孤例,或许还可以归咎于个人道德。
但它不是。
广州雪松控股(2023年暴雷):6000亿元虚假营收,大宗商品贸易+地方政府背书+金融空转,同一套玩法。
正威集团:虚假仓库库存,通过货权凭证在金融机构间高速流转套取贷款,同样的逻辑。
均和集团(2025年):三家500强空壳公司,24家城投诉状,17省60余家城投公司损失220亿元,兴业银行、建设银行、平安银行、交通银行、九江银行、工商银行、中信银行等多家银行紧急追债。
三家公司,同一条套路,同一种结局,不同的主角,前赴后继。
为什么?
因为孕育这套模式的土壤从未改变:地方财政压力依然存在,城投公司依然需要美化报表,银行依然迷信政府背书,官员依然面对短期政绩压力。
只要这些结构性条件不变,就永远会有下一个“均和”粉墨登场,用不同的名字,重复同样的故事。
均和的问题,从来不只是何旗一个人的问题。
517亿元的损失,谁来买单
各地城投公司:17个省份、60余家城投平台,合计损失约220亿元,损失率预估超过90%。
大量城投公司信用评级遭到下调,部分中小城市地方财政因此濒临危机。
各大银行:按较高口径统计,贷款损失、衍生品违约、其他金融产品合计损失规模逼近517亿元。
当均和系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发现手中的抵押物,不过是一批无人接盘的烂尾厂房。
40多家中小企业主:他们信任了“国资背景”的项目,投进去的是养老钱、卖房钱、卖车钱。
青岛一个项目,就牵连超过40家中小企业,全部血本无归。
部分企业主因此患上抑郁症,家庭破碎。
5000余名员工:4月和5月的工资,至今没有着落。
其中有人妻子刚刚临产,有人刚刚还了一年的房贷,有人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将近十年。
而何旗,在东京的豪宅里安稳落脚,中日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50亿元的资产已经在日本完成了法律意义上的转移。
这场游戏里,他是唯一真正的赢家。
尾声:那个出发时的小办公室
二十多年前,一个17岁的长乐少年,揣着几万块钱坐船到上海,在陆家嘴附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靠着一笔一笔真实的钢材订单,把公司慢慢做起来。
那时候的均和,是真实的。
它卖真实的货,赚真实的利润,对接真实的需求,雇佣真实在干活的员工。
那是一家公司本来的样子。
而今天,当我们从空转贸易、产业园套利、政企共谋、37层会所、海外转移资产这几个维度重新拼起均和的全貌,会发现它已经走得非常远。。
距离那个真实的小办公室,距离那5000个把青春和信任押在它身上的普通人,都越来越远了。
中日两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这一点,何旗早就算清楚了。
那50亿,在日本落了地。
那246亿(或更多)的债务,还在国内悬着。
没有人能确定,那些钱什么时候能追回来,那些失业的员工何时能拿到工资,那些停工的产业园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那些投了厂房的中小企业主,还能不能要回那笔钱。
债务不会凭空消失,只是换了人来还而已。
而那个人,通常都是最普通的那个。
中国人吃了均和十年的钢贸数字游戏。
那些城投公司拿了均和十年的虚假营收,那些银行批了均和十年的合规贷款,那些官员签了均和十年的政绩工程。
现在,帝国崩了,何旗走了,5000名员工找不到人,40多家企业主欲哭无泪。
有人应该给一个真正的、看得见的、有行动支撑的交代——不是一张立案通知书,不是一份资产清单,而是让那套孕育了均和、雪松、正威的制度土壤,真正地改变一点点。
这个要求,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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