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讨厌小红书。这个态度，在我反复吐槽之后，大家应该已经很难看不出来了哈。但我也不觉得这个平台一无是处，它当然有信息密度高、生活经验多、很多细分领域特别实用的一面。只是如果从我比较在意的那些人类价值来看，比如善意、公平、诚实、对复杂性的容忍、对人的基本尊重，我的判断是：恶大大大大于善。

所以我把它删掉，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自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小红书其实是一个非常擅长制造网暴的平台。我这暴脾气，真看多了，我怕有一天不是被网暴，而是主动加入网暴。咱做人最好还是别堕落到这个程度。

小红书的一部分恶，并不是那种不得已的恶。不是说平台规模太大，所以管理不过来；也不完全是那种算法为了提高停留时长，意外把争议内容推得更远。至少有些时候，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平台非常清楚什么东西最能刺激愤怒、优越感、审判欲和群体围攻，然后有意识地把这种东西做成一种稳定的内容生态。它不是单纯放任恶，而是在某些场景里，把恶变成流量，把羞辱变成互动，把围攻变成用户粘性。

我在上面看过一个帖子，到现在印象都很深。IP在河南。发帖的人大意是说，自己是农村多子女家庭里的姐姐，弟弟已经二十多岁了，到了大家普遍会考虑结婚的年纪，但还没有对象，她有点替弟弟着急。内容其实就这么简单。没有替弟弟征婚，没有要求谁理解她，就是很朴素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担心。

因为那个帖子写得特别朴实，语言也没有什么网络腔，IP又不是大城市，我当时很自然地把她当成了一个真实生活中的普通人，而不是专业做流量的账号。

如果你对小红书熟悉，大概已经能猜到评论区是什么画风了。

我刷到的时候，帖子已经存在了几天，下面有几千条回复。那一瞬间我甚至突然相信小红书月活3.5亿这件事了，因为一个如此普通的家庭琐事，居然能召唤出这么庞大的审判团。高赞评论很多都有几千甚至八千多个赞。我往下刷了几十条，几乎无一例外，都在羞辱这个姐姐。
有一类是尖酸讽刺加醒醒吧。大意就是，你弟弟二十多岁一个大男人找不到媳妇，关你什么事？你是他妈还是他老婆？先操心你自己吧，别到最后把自己的积蓄和彩礼都填进去。还有人说，他娶不到媳妇要么是他个人能力不行，要么就是家里条件差，你着急有什么用，难不成要把自己卖了给他换个媳妇回来。

还有一类非常小红书式，就是提前替未来弟媳排雷。比如，你自己都没活明白，就开始操心弟弟婚事了；我要是相亲对象，听到他有这么一个爱操心的姐姐，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一个还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弟媳，被评论区几千个人提前保护得无微不至。

再有一类，是特别热衷心理剖析和原生家庭诊断。一个只写了几句话的陌生农村女性，很快就被分析成缺乏主体性、血包人格、重男轻女家庭的受害者兼帮凶。有人说她从小被剥夺了主体性，只有替弟弟付出的时候才能确认自己的价值；有人说这就是重男轻女家庭最成功的产物，父母都不用开口，姐姐就会自动扶弟；还有人把IP河南、农村、多子女、大姐、弟弟几个词连起来，直接完成了一整套封建宗法制度批判。

最荒诞的是，这些判断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证据。发帖人没有说自己给弟弟买房，没有说父母逼她，没有说弟弟啃她，也没有说自己牺牲过什么。但只要几个关键词出现，完整的道德剧情就自动生成了。

还有一类是阴阳怪气版的尊重他人因果。表面看特别超脱，说大家别劝了，放下救人情结，人家沉浸在姐弟情里挺幸福的，我们劝了反而成坏人。再接一句，建议大姐直接把房子车子都过户给弟弟，这样弟弟相亲成功率更高，你也能拿到伟大姐姐称号，双赢。

当时我看到那种排山倒海的恶意，第一感觉就是：这就是恶意，不用包装成什么觉醒、平权。一个姐姐替弟弟操心，即使这种家庭观念和你的价值观完全不同，也完全没有必要对她这么刻薄。你可以说，我不认同；你可以说，我觉得她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你甚至可以提醒她注意边界。但几千个人围着一个陌生人嘲讽、诊断、羞辱，这和价值讨论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百上加斤的是，这种环境会反过来教育参与者。一个人发了一句特别刻薄的话，下面山呼海啸几千个赞，他很难不觉得自己简直代表了真理。平台不仅没有让人反思自己的恶意，反而给恶意发了奖状。点赞数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道德认证：你看，这么多人都赞我，所以我一定不仅刻薄得有道理，而且还特别清醒。

我后来为什么怀疑，这不只是用户自发变坏，而是平台在主动作恶？第一，它到底把这个帖子推给了多少人，才会让一个如此普通、如此私人、几乎没有公共讨论价值的家庭感慨，获得几千条围攻？第二，我后来甚至怀疑，这种帖子会不会本身就是平台生态有意生产出来的内容，至少它非常符合平台最需要的那类模板：信息极少，身份标签极强，极容易激活群体偏见，也极容易制造价值冲突。

我当然没有证据说这个具体帖子就是平台编的，所以这只能算怀疑。但我的怀疑有一个很朴素的来源。

我自己也算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心理素质还可以的人，公开表达也不少，看见差评当然不会立刻碎掉，但说完全无动于衷也是假的。人毕竟不是石头。几十条恶评已经会让多数人不舒服，更不要说几万几十万人围着你骂，而且其中很多评论并不是在反驳观点，而是在直接否定你的智力、人格、家庭和人生。

所以我当时就在想，一个看上去完全没有经过网络语言训练、表达方式非常朴素的农村女孩，如果真的是一个普通自然人，她能在那种级别的网暴下面安安静静待好几天，不删帖、不回应、不崩溃、不关闭评论，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概率非常低。

丁春秋都没这么会养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