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百年,万国长楼——外滩的前世今生(续)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黄浦江水缓缓向东流去。江风掠过滨江步道上的栏杆,拂过梧桐新抽的枝叶,掠过那一列沉默伫立的高楼。很多游客举起相机,拍下外滩的晨光与暮色,惊叹于那些立柱、浮雕、穹顶与青铜大门,却很少停下脚步想一想:这一条岸线,不只是一道好看的风景线,更是一本摊开在江边的、厚厚的近代史书。
巴富尔当年签下《上海土地章程》的时候,大概也不曾料到,一片泥泞荒芜的滩涂,会在短短几十年间,长成远东最热闹的码头。最初的租界,并没有清晰整齐的马路。洋人雇来成千上万中国劳工,挑土、运石、筑堤,把低洼的滩地一点点垫高,筑起一道防洪的石堤,也就是“Bund”真正的由来。堤岸内侧,先修了一条碎石路,叫“外滩大道”。最初这里没有人行道,没有路灯,只有往来的马车、挑夫、外国水手。路边稀稀落落盖起两三层高的洋行小楼,木结构,铁皮屋顶,屋檐伸出很长,用来遮挡江南毒辣的太阳和连绵的梅雨。怡和洋行、旗昌洋行,最早一批冒险家就在这里安下营盘,鸦片、丝茶、棉花,顺着黄浦江进进出出,财富顺着江水涌来,也有无数白银从这片土地上流往海外。
很长一段时间里,外滩是洋人专属的地界。公园就在江边,也就是今天的黄浦公园,立着那块刺痛几代中国人的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中国人可以在外滩的马路上赶路、拉车、搬运货物,却被拦在江边那座小小的公园门外。那时候外滩的热闹,是别人的繁华。我们是修路的人,是造房子的人,是码头上扛包的人,却一度算不上这片风景的主人。
时光走到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外滩迎来了第一次“造楼狂潮”。老的两层、三层小楼一栋栋被推倒,打桩机轰隆隆扎进江边松软的泥土。江边的地基最难做,底下全是淤泥,要打下密密麻麻的木桩,再浇上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底板。每一栋大楼,都要先和黄浦江边软乎乎的泥土较量一番。公和洋行的建筑师们画着一张又一张草图:高大的爱奥尼柱、科林斯柱,三角形的山墙,青铜雕花的大门,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鎏金的穹顶。汇丰银行大楼建好的时候,大厅八根一人抱不住的大理石圆柱,全是从意大利不远万里海运过来;马赛克壁画铺满穹顶,画着当时世界上主要的通商口岸。当时的报纸吹嘘它是“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华贵的建筑”。可很少有人提起,挖地基、扎钢筋、雕外墙石雕、打磨每一块大理石贴面的,都是江浙一带出来的中国工匠。他们拿着微薄的工钱,在江边的大风里、盛夏滚烫的脚手架上,把异国的图纸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高楼。沙逊大厦落成,崭新的装饰艺术风格直冲天际,玻璃、黄铜、黑色花岗岩,在当时的上海格外耀眼。沙逊靠鸦片生意积攒下巨额家产,在上海盖起一幢又一幢大楼,成了十里洋场赫赫有名的“地产大王”。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一边是高楼崛起,灯红酒绿;一边是弄堂里拥挤破败的棚户,码头工人汗流浃背,拉黄包车的车夫在雨里发抖,穷人家的孩子在马路边捡煤渣。外滩越繁华,越衬出这座城市撕裂的模样。
中国人自己的银行,也不甘心一直站在配角的位置。三十年代,中国银行要在外滩盖新大楼。设计师陆谦受,一位在英国学成归来的中国建筑师,心里憋着一口气,想要盖一栋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高楼,压过旁边沙逊大厦。图纸画好了,计划三十四层,外滩第一高。可沙逊不肯,搬出租界工部局的各种规矩百般阻挠,打官司、游说,用尽手段。最后妥协的结果,中国银行大楼硬生生降了好几层,屋顶那座小小的中式四方攒尖琉璃瓦屋顶,刻意矮于沙逊大厦的尖顶。那一小块青绿色的琉璃瓦,至今还安静地立在外滩二十三号的楼顶。它像一句无声的叹息:那时候,就算有钱、有技术,想要挺直腰杆,也没有那么容易。
抗战八年,外滩蒙上一层灰暗。不少洋行关门,外国人纷纷撤离,大楼换了主人,江边停着日军的军舰。夜里,往日灯火璀璨的外滩常常一片漆黑,只有零星路灯透出微弱的光。抗战胜利之后,短暂的复苏很快被通货膨胀冲得七零八落,金圆券像废纸一样贬值,老百姓提着一麻袋钱去买米,外滩那些银行大楼里,日日上演着疯狂又荒诞的戏码。直到1949年5月,解放军沿着南京东路走到江边,红旗插上海关大楼的楼顶,外滩终于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解放之后,外滩迎来了一场安静的转身。外国银行、洋行、领事馆陆续撤走,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楼,不再属于外国资本家。汇丰银行大楼成了上海市政府大楼;海关大楼依旧守着自己的岗位,大钟照常敲响;沙逊大厦改名和平饭店,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曾经冒险家的乐园,变成了人民的城市客厅。很长一段岁月,外滩朴素而安静。没有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店,没有川流不息的观光游船,市民们傍晚来江边散散步,吹吹江风,看看往来的货轮。很多上海人记得,从前外滩的防汛墙很低,夏天大潮,江水会漫上来溅湿行人的裤脚;八十年代,高高的防汛墙建起来,长长的观景平台向江面伸出,我们才有了今天熟悉的外滩滨江。
改革开放以后,对岸陆家嘴平地起高楼。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从前大家只看外滩,后来,外滩和陆家嘴隔江相望,一老一新,一西一东,成了上海最经典的画面。外滩也开始慢慢修整翻新:清理外墙,修复那些风化了几十年的浮雕、立柱,加固地基,更新管线。很多大楼腾出来,博物馆、美术馆、高端酒店、老字号餐厅慢慢回来。亚细亚大楼成了久事美术馆,外滩源一片老洋房修旧如旧,圆明园路安静优雅,很多年轻人来这里拍照打卡。
今天我们再回头看那五十二幢建筑,早已不能简单用“外国的房子”来看待它们。一百多年过去了,它们早就长在了上海的骨血里。它们见证过屈辱,见证过动荡,也见证了一座城市一步步站起来、富起来。它们不再是租界的符号,而是城市记忆的容器。
很多人喜欢问:外滩留给我们什么?
不只是好看的建筑,不只是可以打卡拍照的风景。它提醒我们,一座城市从哪里来。巴富尔签下土地章程的那个年代,我们国门被迫打开;冒险家蜂拥而来的时候,我们积贫积弱;一代代中国工匠用双手垒起高楼,却不能主宰自己脚下的土地;直到新中国成立,我们才真正成为这片江岸的主人。
江潮日复一日涨了又退。外滩大道上,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走:挑担子的工人,穿长衫的文人,西装革履的商人,背着书包的学生,天南海北的游客。老楼房静静站着,看过旧时代的云,也看着新时代的风。
站在滨江步道上,吹着黄浦江上的风,我们才会懂得:外滩最美的,从来不是穹顶和大理石,而是这一百八十年跌宕起伏的时光。江水不息,城市向前,那些留在岸边的老楼,会一直站在那里,告诉后来的每一个人——来路漫漫,前路更长。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