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亡妻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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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到底，亓宏刚的胃病应该是老婆不在之后才有的。

她还在的时候，到点儿了，她就会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亓宏刚，吃饭了！”

他通常埋在一堆案卷里，手里夹着烟，烟灰长得快掉下来，听见她声音才猛地抬头，好像刚想起来这世上还有吃饭这回事。他通常会哦一声，说马上马上，眼睛却还盯着卷宗。她就走进来，把饭盒往他桌上一放，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走，摁灭在烟灰缸里。

“别看了别看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呀。”

“遵命，领导。”

她比他小八岁，照顾起他来却一点不含糊。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有胃不舒服的苗头，偶尔疼起来，自己捂着胃靠墙缓一会儿也就好了。她撞见过一次，吓坏了，非要拉他去医院。后来还专门给他定了规矩：三餐必须按时吃，不许空腹喝茶，一天不能超过半包烟。

他表面应下，实际上并不照做，结果当然是被发现，她生气他就像一只大狗狗一样用脑袋蹭她的大腿，“我错了我错了，这不是有你在吗。以后我不按时吃饭你就罚我，好不好？”

“老婆，我给你买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菠萝油好不好？”

“那我明天中午去你们报社找你吃饭，行不行？你亲自看着我。”

她掐着他的耳朵喊，“我说认真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媳妇儿说的话就是圣旨。”

那时候他真觉得，有她在，很幸福。他手上那个案子，跟了快七年，嫌疑人嚣张得很，每次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时不时打个电话到他办公室，阴阳怪气地问候他。亓宏刚恨得牙痒，但证据链始终差一口气，检察院不批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继续逍遥法外。

亓宏刚记得那天是立秋。傍晚了，天刚擦黑，他还在局里跟同事讨论一个线人的口供。传呼响起来，是她报社的座机。

“老公，我今天拍到了点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什么？”

“你那个老朋友，今天下午在旧码头仓库跟人交接，我拍到照片了。”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赶紧回家，锁好门，我马上……”

“知道了知道了，他们又没发现我。”

亓宏刚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他家离局里不远，平时走路就十几分钟，跑着回去五六分钟就到了。

跑到单元楼下，还没进楼道，他就闻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楼梯很窄，灯泡坏了，他就踩着黑暗往上跑，越往上血腥味越重。到了家门口，门虚掩着，根本没关，他伸手推开。

客厅里一片狼藉，大片大片的血，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老婆？老婆？！”

他在血泊旁边发现一张纸条，“老搭档，来老地方，送你个礼物。”

他抓起电话，一边通知队里，一边冲下楼。

他到的时候，她倒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血已经浸透了她的白色小裙子，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他腿一软，跪在地上爬了过去。

“老婆……老婆你醒醒……我来了，我来了……”

他手抖得厉害，勉强把手指凑到她鼻尖，已经没有呼吸了。

“怎么样？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亓宏刚回过头，脸上还蹭着她的血。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举着枪对着他。

那人把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搭档，注意纪律，现在开枪，你就是杀人犯了。”

亓宏刚看着他狰狞的脸，胃里疼的一阵翻滚，差点直接吐出来。他捂着胃，弯了弯腰。

“我一定会亲手抓到你，下一次我一定会快你一步。”

尸检的时候，在她贴身衣物里发现了她藏起来的胶卷，用塑料纸包着。胶卷上没有沾到太多血，冲洗出来，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楚。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对着那些照片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拿着证据去找了领导。

三个月后，那人被判处死刑。他亲眼看着他被押走，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出法庭。外面下了雨，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一根烟，吸了一口，胃突然抽痛起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按揉着胃，等那阵疼过去。

或许从那天起，胃病就缠上他了。

他再也没有按时吃过饭。有时候一整天想不起来吃，有时候夜里疼醒了，爬起来从冰箱里摸出半块干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

晚上同事聚餐，他喝多了，同事把他送回家里。他倒在沙发上，半梦半醒间叫了一声老婆。可哪里有人应呢？他挣扎着坐起来，在黑暗里喊，“老婆，我饿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老婆，然后自己爬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她的那碗带个荷包蛋。他把面煮好，端到餐桌上，放了两副碗筷。

面汤氤氲的热气里，好像有一个女孩坐在他对面。

他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自那个案子结了之后，他的日常似乎就剩下了抓人抓人抓人。只是抓谁，怎么抓，对他来说似乎都差不多。

多年之后，他也成了资历丰富的老刑警，各种媒体采访也是家常便饭了，“亓队长，听说您办过很多大案，有什么让您印象最深刻的事吗？”

“有。我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http://t.cn/AXvrAFT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