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对于这句话应该怎么去理解?
马克思这句话出自《资本论》中的"原始积累",针对的是资本诞生过程中那些比较黑暗的一些篇章——圈地运动、奴隶贸易、殖民掠夺。就这些事实而言,他说得不能完全说是错的。
但资本的诞生从来不是只有掠夺,也有大量的创新创造:大航海时代的合资出海、早期银行业的信用创新,同样是资本史的一部分。
不过,如果把目光扩大到人类古代历史,资本积累的途径确实有相当多的掠夺成分——战争、征税、奴役、垄断。一个宫廷贵族或者宰相富可敌国,意味着老百姓民不聊生。在古代史中,财富增长在很长时间里近似于一个零和游戏:你多一些,别人就少一些。在这种条件下,人们厌恶富人是完全合理的,正如羚羊厌恶狮子是合理的一样。
但工业革命改变了这个基本逻辑。当一个人可以通过发明更高效的织布机来致富时,他的财富不再必然意味着他人的损失。事实上其他人可能因为更便宜的布料而获益。创造财富的速度,第一次超过了掠夺财富的速度。17世纪的英国,当官是最能发财的职业。到了19世纪,绝大多数富人已经变成了实业家。
当然,工业革命本身也并非田园诗——童工、血汗工厂、对殖民地原料的掠夺,恰恰是马克思写作《资本论》的时代背景。但即便如此,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已经发生:财富的总量不再是固定的,创造开始成为与掠夺并行,甚至超越掠夺的致富途径。
事实上,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有一条大致清晰的主线:惩罚掠夺,奖励创造。前者比如反垄断法,废除奴隶制;后者比如确立专利法,建立自由市场。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但大方向是确定的。今天,一个程序员在车库里写出的代码可以让他成为亿万富翁,而一个中世纪的农民拼命劳作一辈子也只能勉强糊口。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这几百年制度演进的成果。
但问题在于:在一些制度不够完善的社会中,你很难区分一个富人的财富到底是来源于创造还是掠夺。一个企业家可能既有真正的生产经营,又借助了不正当的关系。人们倾向于根据自己的立场来决定只看到其中一面:一派只看到掠夺,另一派只看到创造。双方都觉得自己在捍卫正义,双方的论证都精确地忽略了对自己不利的那一半事实。
虽然逐个甄别很难,但宏观趋势仍然可以判断:在规则不完善的发展中国家,寻租致富的比重确实要比发达国家高一些,仇富情绪也要更强烈。
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对不公的愤怒可以是建设性的。它曾推动废奴运动,维护劳工权益。然而,一旦这种愤怒从推动制度改良滑向纯粹的清算欲望,它就变成了破坏性的力量: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只想让别人变得更差。一个社会如果把仇富当作政策指南,结果通常不是穷人变富,而是所有人一起贫穷。20世纪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仇富情绪的强弱往往并不完全取决于掠夺的真实程度,还取决于经济周期。每当经济下行,人们就倾向于寻找一个可以仇恨的群体——无论是外国人、外地人,还是富人。这种冲动在全世界一样强烈:西方表现为占领华尔街,东方表现为在互联网上痛骂资本家。
一个理性的社会,应当努力完善制度,区分财富的创造与掠夺,保护前者,限制后者。这正是现代社会发展出反垄断法、累进税制、财产公示、媒体监督等一系列制度的原因——让创造比掠夺更容易得到回报。
我们应该采取更平衡、理性的视角,不应陷入"非此即彼"的思维误区:如果强调公平,就主张消灭一切财富差距;如果崇尚效率,就对底层疾苦不闻不问。这种非常对立的极端叙事,很容易让人忽视现实世界的复杂性。
正如李光耀所说:一个社会的成功,既需要竞争也需要公平。竞争过度,赢者通吃,社会就会不稳定;公平过度,吃大锅饭,社会就会失去活力。——《李光耀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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