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tlantic的文章，老年时期那些耐人寻味的性格变化The Curious Personality Changes of Older Age

当人们逐渐失去掌控自身处境的能力时，有时会转而改变自己。

作者：Faith Hill

你可能听过这样一句话：“老狗学不会新把戏。”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糟糕，但它反映了一种关于老年生活的普遍看法：那是一个停滞的阶段。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如此习惯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以至于无论我们是否以此为傲，都不太可能再改变。

心理学家过去也持有类似观点：成年早期之后，人们往往逐渐定型；虽然人格并非不可改变，但通常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更加稳定。而事实的确如此——直到某个阶段。近年的研究显示，当许多人进入60多岁甚至更高年龄后，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开始发生：他们的性格又开始发生变化。

这种趋势之所以可能更多出现在老年人群体中，部分原因是老年人更容易经历认知障碍、痴呆等大脑变化。但一些研究人员认为，这一现象并不能完全用这些因素来解释。人的性格会随着自身处境发生变化，帮助我们调整生活优先级、面对失去，并适应不断变化的人生。这些变化揭示了人格的真正本质：它并不是一种永久不变的状态，而是一种适应环境的生存方式。从社会层面来看，性格变化或许也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老年人所处生活环境的信息。

心理学家已经确定了一些重要且可以量化的人格特质，被称为“五大人格特质”（Big Five）：宜人性、尽责性、外向性、开放性和神经质。研究人员可以追踪一个群体中这些特质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加或减少的情况。令许多业内人士意外的是，这类研究发现，人格变化最明显的两个阶段往往发生在30岁以前和60岁以后。在晚年阶段，人们的开放性、尽责性和外向性平均都会下降，其中外向性的下降尤其体现在一个被称为“社交活力”的子类别上。而神经质则往往有所上升，尤其是在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候。

我们还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因素推动了这些变化，但目前存在几种理论。一种可能性是，性格受到老年时期一些特定人生事件的塑造，例如退休、子女离巢、丧偶。但事实证明，这些人生节点并不是十分可靠的变化来源；它们可能深刻影响一些人，对另一些人却几乎没有影响。同一件事情，在不同背景下也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德国汉堡大学心理学家Jenny Wagner给我举了一些例子。失去伴侣可能是一场巨大的悲剧，但对某些人来说，同时也可能带来些许解脱——比如一个多年来一直照顾患病配偶的人。退休也是如此：一个人可能因此从一个读书会赶往另一个度假胜地，而另一个人却可能因为收入减少而陷入困境，不得不搬到城市中更便宜的地区，远离自己的朋友。

在人生的任何阶段，生活事件对不同人的影响都可能不同。但研究人员告诉我，尤其到了老年，人们的日常生活状况差异极大，因此，**健康状况和社会支持等因素可能更能预测一个人的性格变化。**苏黎世大学人格心理学家Wiebke Bleidorn告诉我：“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每周参加聚餐，那么他的性格可能会变得不那么外向；如果一个人需要更加小心地防范跌倒之类的身体风险，那么他的神经质程度增加也是可以理解的。

人会因为自身处境而改变“自己”——而且是深层次、甚至持久地改变——这种想法可能令人意外。我们中的许多人并不认为性格是一组可以根据需要主动调节的旋钮，而更像是一手出生时就分到的牌。事实上，环境和人际关系很可能在任何年龄都能推动人格发生细微变化——包括我们对他人的承诺，以及他人对我们的期待。

但在进入老年之前，人们通常没有那么迫切地需要改变自己；他们往往可以改变自己的习惯和生活环境来解决问题。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心理学教授Brent Roberts告诉我：“我们会构建自己的世界，以避免”发生人格变化。但如果你连自己去趟杂货店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搬到另一座城市，那么你可能就不得不改变自己去适应现实。Bleidorn说，一旦你失去对生活某些要素的控制，你可能就会转而改变自己的性格。

当然，老年人的性格变化并不总是源于无力感，也不一定意味着生活空间正在不断缩小。研究显示，随着年龄增长，人们通常会重新调整自己的目标；虽然他们做的事情可能变少了，却往往会更加重视那些对自己真正有意义的事，并更加珍惜它们。

因此，开放性下降可能意味着一个人开始享受熟悉的生活规律，而不是不断追求新鲜刺激；外向性下降则可能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满足于与自己深爱的人相处。这里面或许确实包含着对无法控制之事的适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正在对糟糕的生活做出反应——他们只是正在适应一种不同的生活。

与此同时，并非所有伴随衰老而来的变化都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老年人能够得到来自社区和整个社会更多的支持，也许他们就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生活，而不必被迫用改变自己来弥补那些逐渐失去控制的因素。

孤独尤其可能成为老年人面临的一大挑战——在美国，60岁及以上人群中约有43%受到孤独影响，而他们能否缓解这种孤独，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身的健康状况和居住环境。老年人经常会经历朋友去世，或者为了入住护理机构、或离家人更近而搬到距离朋友更远的地方；健康问题也可能让社交活动在身体上变得更加困难，尤其对于那些已经无法安全驾车的人而言。而新冠疫情更是让许多老年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与社会隔绝。

但人们可以采取措施对抗这些因素：帮助老年人改造住宅的项目，可以让他们更长时间留在自己的房子和社区里；在老年人口较多的地区提供价格可负担的住房，可以帮助他们彼此住得更近；汽车接送服务和更加便利的公共交通，则可以帮助他们参加社交活动。Roberts告诉我：“我们越能为老年人建立适合他们的社区，他们的人格变化可能就越健康。”

例如，一项研究发现，那些感受到更多社会支持的老年人，随着时间推移，其尽责性更有可能提高。可以想见，如果老年人能够获得所需的医疗服务，或者拥有安全处理日常生活、而不必完全依赖他人的工具，也可能产生类似的积极结果。

西北大学心理学家Dan Mroczek向我举了一个常见的例子：假设某个人一直拖延着，不愿搬进护理机构。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连家里的楼梯都爬不上去了。现在，他必须马上搬走——但所有自己能够接受的护理机构都已经没有空位了。Mroczek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变得更加神经质，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

人们对老年人存在一种刻板印象：他们脾气暴躁、足不出户，整天躲在屋里，一边慢慢衰老，一边冲着某个孩子大喊“滚出我的草坪”。这种评价显然以偏概全，也不公平。但也许，这种刻板印象的形成，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源于一些真实存在的倾向——只是这些倾向或许应该被理解为：老年人在面对一个严苛、缺乏便利的世界时所做出的合理反应。

美国人口正在迅速老龄化，而除去最近的一次下降，人的预期寿命总体上也在不断延长。到2040年，美国大约每五个人中就会有一个年满65岁或以上；而就在2000年，这一比例还是八分之一。
或许，我们应该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老年人的生活环境，究竟会把他们塑造成什么样的人。#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