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朔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天塌地陷,他怀疑自己的心脏好像不会跳了,可他又分明听见胸腔里传来擂鼓般的轰鸣。先是惊惧,而后又是铺天盖地地悔恨和羞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怎么会…
怎么会和小叔子搞在了一起,背叛了自己的丈夫?
Leon坐在那里,身上的外套还没脱,肩膀上洇着深色的雨渍,脑袋上盖了一块毛巾,可能刚擦过头发,又或许在等浴室里的人洗完好也去冲个澡。他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听见声音,转过头,黎朔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由平静转为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冷了下来,凝结成一种可怕的沉默。
小小的客厅变得无比恐怖起来,他们三个人,一个如同暴怒的雄狮,一个如同护食的幼狼,而黎朔夹在中间,是那只罪魁祸首的羊。
他看着Leon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要把他从赵锦辛怀里夺过去,赵锦辛却不放手。
“松开。”
“哥,你让他先回房间。”
黎朔被关到了房间里,Leon还给他盖上了被子,在门关上的刹那,黎朔就从床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着扑到门边。门从外面被锁上了,门把手拧不动,黎朔一边拍门,一边叫着他们的名字。他怕他们不要命的打起来。
客厅里没有回应,只有沉闷的打斗声,后来开始有东西摔碎、撞翻。黎朔吓得浑身发抖,他拍不动门了,嗓子也哑了,只能蜷缩在门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惊天动地的动静最后以邻居报警结束,警察上门时,两人抹着脸上的血就说是家务事。等黎朔被放出来了,客厅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好,沙发上坐着两个鼻青脸肿的人。
他找来医药箱帮他们上药,可又犯了难,两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要争这个毫无用处的第一。
要是平日,黎朔一定先管赵锦辛了,他总是拿他当小孩,Leon也不怎么和他争这些。可今天不一样,他无论如何都得向着Leon,就当是赎罪。
当他用指尖轻轻抚上Leon的下巴时,赵锦辛从沙发上霍然起身,一脚踹翻脚边的矮凳,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晚上,黎朔躺在床上,枕着手臂放空,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想什么,脑子像被水洗过一样空白。Leon从身后凑过来,把他搂进怀里,低声道:“怎么不转过来?”
黎朔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子,伏在Leon怀里,小声呜咽着:“对不起…是我不对…”
Leon的掌心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半晌叹了口气,说道:“小朔,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锦辛是什么人。是我做的不够好,陪你的时间太少,才让他钻了空子。”
黎朔流着泪摇头:“不…不…你怪我吧,你怎么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我常常在想,我何德何能找了你当老婆。我一穷二白,还有个半大儿子的弟弟,你那时也才十八,就给人当后妈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锦辛,没你这个家肯定走不过来。是我不好,我以为把日子过好了就行了,却忘了你心里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Leon越是这么轻声细语的哄着,黎朔的心里越难受,他搂紧Leon的脖子,在他的颈窝里蹭着。Leon干的活基本都是卖力气的,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肌肉又硬又热,黎朔贴着他,像是贴着一座沉默可靠的山,充满了安全感。
他小声道:“可是没有你,我就没有家。是你给了我家。”
Leon又叹气,摸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晃着:“傻孩子。”
赵锦辛那晚负气出去后一直没回来,后来他给黎朔发消失说直接去学校了,黎朔回了个嗯。不见面让他松了口气,尽管黎朔知道自己这是逃避心理作祟,可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缓冲的气口,来处理三人的关系。
家里又剩他和Leon两个人了,这段风暴,确实给二人中间劈开了一道裂缝,可又在这道缝上抹了一层蜂蜜当粘合剂。黎朔是因为愧疚,而Leon是怕黎朔不要他,两个人都端着点儿小心翼翼,感情反而比从前更粘稠了些。
算算年龄,两人都老大不小,尤其是Leon,眨眼就要三十,黎朔琢磨着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彼时两人刚躺到床上,黎朔窝在Leon怀里,和他小声说着。
Leon听完拍了拍他的屁股:“你带孩子还没带够啊?”
“那不一样,想要,想和你生。”
Leon笑得开心:“说这事儿之前,我倒是有件大事儿得和你说。在夜场干这么些年,攒了些钱,咱们换个房子吧。我们老板在东区新开发了一片楼盘,我去看过,地段不错,三室的,以后有了孩子也能住得开。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家,等房贷定下来了,夜场这活我也不干了,省得你成天担心我在外头出什么事。”
黎朔从他怀里仰起脸,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道:“你真不在夜场干了?”
“早不想干了,以前是没办法,得养家。现在老大不小了,锦辛也上高中了,你也该过点儿安稳日子了。”
黎朔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他这阵子像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他说:“你早该跟我说的。”
Leon低声笑着:“早和你说,怕你觉得我逞能。现在定下,才敢开口,”他又说,“对了,小朔,你去上学吧。”
黎朔愣了一下:“我都27了,上什么学。”
“怎么不能上学?说起来这事儿是我亏欠你,一早就该供你读书继续上学的,你成绩那么好,只是当时锦辛还小,我手上也没余钱。现在日子好过了,你还年轻,拾起来不难。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读书也好,学门手艺也好,我都支持你。”
黎朔没说话。
Leon又拍他屁股:“怎么,不想?”
“想,我想。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同事说我算账快,脑子也清楚,要是能念个会计,以后也能找个正经班上。”
Leon嗯了一声:“那就念,我托人问问怎么报名。”
黎朔问:“那孩子呢?”
“你要是想要,咱们就顺其自然。不过你这一边念书,一边怀孕,可要累坏了。”
黎朔拿下身轻轻蹭着Leon的小腹:“想要。”
Leon逗他:“要什么?要孩子,还是要我?”
这不都一样嘛,黎朔搂紧他,在他耳边柔声叫他:“老公…”
日子就这么陡然亮堂起来。黎朔报了成人高考的会计班,每周三个晚上去夜校上课。从学校出来的时候,Leon总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等他,手里还拎着一袋热乎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两人慢慢走回家,黎朔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Leon就安静的听,又伸手替他拢拢围巾。
房子的事也在推进,两人一起去看了那个楼盘,东区新开发的片区,周围学校、医院、菜场都齐了,三室两厅,采光也不错。黎朔站在光秃秃的毛坯房里,心里像揣了只鸽子一样,扑棱扑棱的,他回身扑倒Leon怀里,亲了他一口。
只是这段时间都没见过赵锦辛,黎朔小心翼翼地问过一次,Leon说是因为高中学业紧,周末也在学校自习,不回来。要么就是回来了,刚好黎朔没在家,两人没碰上。
黎朔“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追问,他知道Leon这话半真半假的,也是为了给两人留余地。
可再不想见也得见,眨眼到了放寒假的时候,又成了三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Leon大忙人一个,黎朔下了班就窝在房里学习,想早点儿毕业是真的,想要避嫌也是真的。
这样一来,竟成赵锦辛做饭给他吃了。
中午,赵锦辛做好饭,来敲黎朔的房门:“饭好了,我有事儿出去一下,你自己吃。”
黎朔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他总是找借口让赵锦辛先吃,或者Leon不在家的时候他也出去随便对付一口。或许是赵锦辛觉察到他的逃避,也或许是想明白了,没有像黎朔想象中的那样缠着他不放,反而规规矩矩的。
黎朔还是磨蹭了一会儿才出去,他打开卧室门,却赫然撞上了一堵墙。赵锦辛没走,他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着,又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像等了很久。
黎朔心口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把门关了一半,磕磕巴巴道:“你…你不是要出去吗?”
“是,”赵锦辛站直,又从兜里掏出来一颗巧克力,递给黎朔,“我有个同学去俄罗斯带回来的,你尝尝,挺好吃的。”
黎朔没接:“你…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赵锦辛笑了一下:“是不爱吃甜的,还是不爱吃我给的?”
黎朔垂着眼睛不吭声。
赵锦辛把巧克力随手往一旁的桌上一扔,转身往门口走。准备出门时,又忽然转过身来,说道:“嫂子,那天的事儿,我不会后悔。”
黎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和难以置信。
赵锦辛就站在玄关那,背着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比上次那会儿高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已经不太像个高中生,隐隐有几分成年人的压迫感。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他笑了一下,“黎朔,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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