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故事。97岁的草间弥生走了。她在东京的精神病院里住了48年，白天去旁边的工作室画画，晚上回病房睡觉。就在这两点一线的人生里，她成了全球成交额最高的女性艺术家。

她不是成名后才住进精神病院的。住进医院那年她48岁，距离她第一次拿起画笔对抗幻觉，已经过去了38年。

草间弥生1929年出生在日本长野县一个富裕家庭。10岁那年，神经性视听障碍找上了她。她看到的世界永远蒙着一层斑点状的网，紫罗兰会长着人脸朝她说话，楼梯会在脚下突然消失。那些可怕的幻觉日夜折磨着她，她把看到的圆点画下来，用创作对抗内心的恐惧。

她的母亲强烈反对她画画。母亲管理着家族企业，希望她将来做个"艺术收藏家"就好，不要当一个"神经质的女画家"。母亲毁她的画布，罚她和工人一起干活，经常把她关起来。草间弥生几近崩溃，她站在街头希望过往的车辆结束她的生命，她企图卧轨自杀，那时候她太小太轻，风太大，身子飘了起来。

"如果不是为了艺术，我应该很早就自杀了。"她后来说。

19岁的草间弥生逃到京都，学日本画。传统艺术的死板教育让她透不过气，她经常逃课，自己作画。标志性的南瓜就是从那时开始出现在她的画里——矮胖、布满斑点、形状不规则，像是对外面这个"正常"世界的反抗。她说，南瓜总是让我微笑，它们是蔬菜里最幽默的。

1957年，因为得到美国画家乔治亚·奥基芙的推荐，28岁的草间弥生拿着签证去了纽约。

那是她人生最苦的日子。她穷到从垃圾箱里捡鱼头和烂菜叶，煮一碗热汤果腹；租来的房子冬天没有暖气，半夜被冻醒就起来画画，一直画到天亮。但她在自传里写：革新艺术的使命令我的热血在脉管中涌动，使我忘记饥饿。

1962年，她在纽约绿艺廊参加七人联展，同展的包括安迪·沃霍尔。1964年，《千船会》轰动纽约艺坛。1966年，她带着1500个金色镜球自行参加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穿着金色和服端坐在钢球上，每颗两美元向观众出售。这个把艺术当超市商品卖的举动，在当时引起巨大争议。

日本国内的反应是愤怒和羞辱。媒体骂她是"国耻"，骂她"不要脸的女人"，叫嚣着要把她赶出去。她在家乡从一个富裕家庭的女儿，变成了整个日本的"丑闻"。

1973年，草间弥生精神崩溃，回到日本。1977年，她自愿住进东京一家精神疗养所，再也没有搬出来。

疗养所旁边就是她的工作室。此后48年，她过着一种近乎修行的规律生活：早上走过去画画，一天创作约八小时，晚上准时回病房。她把幻觉转化为波点、南瓜和网状图案，不断重复绘制，以此对抗内心的恐惧。

1993年，她再次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日本政府专门为她设立主题馆。她不再是那个被视为"国耻"的叛逆者，而是日本现存最伟大的艺术家。

2014年，她的作品《White No.28》拍出710万美元。她的"无限镜屋"展览吸引16万人排队参观，每人仅有45秒参观时间，只为进去合一张影。2016年获颁日本文化勋章。

她怪了一辈子，终于让世间接受了她的"不正常"。有人问她，如果有来生想做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画家。她说：我沿着艺术的丝线前行，不知怎地，找到了一条让我得以活下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