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衰老的记录
孙孝真 2025/11/14
0. 我依然每天早晨跑步或登山,上午练习,亲手做午饭,下午继续未完成的练习或进行些创作,就这样好好生活着。书是我的饭友。
1. 这几天采撷的几句话
(对每日清晨惯性浮现的悔意的回答)我不后悔,因为那曾非常美好。
(神的自言自语)“没有人要向我祈祷吗?”
(上面的自语)“我发不出声音,但如果喝很多酒,就会流血。”
而当那成为我的工作之后,再没有一丝乐趣了。
2. Carrington
十月初借来的Leonora Carrington 的 The Hearing Trumpet,只读了一页就过了归还期限,被罚款了。这次又重新借来读完了。眨眼的修女、蜂王、敲着鼓跳舞的老奶奶们。读到那个仿佛一本崭新的生态女性主义宗/教典籍(虽然不知道这样的东西是否算作宗/教)一页的结尾时,我恍惚想起了自己小学时曾喜欢过Michael Ende 等幻想小说这一遥远的事实。而且,作为一个同样怀有在 Lapland 终老的人,不禁与Lady Leatherby产生了共情。不过,这本书里最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句子,并非后半部那些超现实的故事,而是关于记忆的普遍性描述。
“并非发生了你已经死去之类的大事,只是你在渐渐褪色,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你穿的那条白色法兰绒长裤,我记得反而比你本人还要清晰。关于那条法兰绒裤子的一切感受我都还记得,可是那个穿着它走来走去的人,却已经彻底消失了。 (第37页)”
“我的思绪真的不受控制地向前——不,其实是向后飞驰,如果无法掌控这些记忆,我恐怕根本无法把我的故事讲下去。记忆实在太多了。”(p.117)
我也因为记忆太多……活到九十二岁这件事,既有些失礼,又有些可怕。Carrington 在三十多岁时就已经描绘了自己六十年后的样子。我想,她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记忆,大概对她描述养老院有所帮助吧。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在未来十几年里也会这样生活,这样老去(这是积极的意味)。
3. 2025年10月28日 星期二 日记《早晨的几许思绪与场景》
现在已经确实有了初冬的感觉(今天凌晨最低气温一度)。早上七点三十分左右去洗手间时,我意识到冬天的早晨也会有金色的阳光照进来。不过,不像夏天那样从厨房的东窗照入,而是通过洗手间小小的北窗,那填满阳台的金光倾泻而出,映照在白色瓷砖墙上。这大概是我了解这座房子阳光周期的最后一件了吧。于是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两边的法令纹都长出来了。刚才在淡金色光晕弥漫的洗手间里洗手时看镜子,才发现光线照到的右脸颊也出现了皱纹。去年这个时候,是笑起来嘴角上扬得更高的左脸颊先长出来的。回到房间,对着全身镜左右端详自己的脸。看来我要带着这些皱纹度过我的三十代了。
然后我把被子叠好,把背面的灰尘弹掉。把叠好的一摞被褥放在上面,又叠了前一天的晾干衣物。给垂头丧气的植物浇了水。现在正歪着手腕托着下巴,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声。身体的声音让心感到安宁。本来还有几个想法的,却就这么忘了。
4. 关于衰老的记录
进入二十代后半以来,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二十六岁春天开始,每天早上脸和手脚都会浮肿到眼睛难以睁开。起初我以为健康出了问题,但在日复一日的通勤中无暇顾及,那浮肿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左脚常常抽筋,走不到十分钟脚踝就会疼,走路总是一瘸一拐。那年冬天,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发作,住院卧床了好几天。此后大约一年时间里,每次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我都得像求婚一样单膝跪地。
二十七岁春天,连续几周熬夜加班后,眼下长出了脂肪粒。(当时负责装置的木工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自己我最近在用拿破仑睡眠法,你知道拿破仑睡眠法吗?他回答:“拿破仑可是短命啊。”)总之从那以后,我无论愿不愿意,随时都能摆出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提前透支了体力,整个夏天浑身像晒干了的蔬菜一样没力气。那年秋天,左脸颊隐约出现了法令纹的印子。
记忆涌上来,我想起了七年前为了帮同系学姐考取美妆证书,去当她的化妆模特。那场考试需要做老年妆。学姐让我笑一下,然后顺着皱褶的位置一笔一笔描画上去。看着镜子里多出来的几条皱纹,我当时就直觉地预感到日后一定会想起这一刻。果然没过多久,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以后额头上也会长皱纹,当皱纹真的多到手指数不过来时,几十年前镜子里的那张脸大概也会渐渐模糊,只记得镜子四周那些晃眼的白色灯光了吧,就像那条法兰绒裤子一样……
今年夏天,我在稻田里顶着毒辣的日头站了两个半小时拍摄,之后双颊都晒出了印子。一开始又红又刺痛,过了些日子倒变成了雀斑或色斑那样沉静的颜色。察觉到这点后再照镜子,才发现眼下已经密密地聚了一小片斑点。哎哟,这一带的斑点全都冒出来了呢,是有什么话要说才聚在一起的吗?我喜欢晒太阳,想到我凝望阳光的时长正以痕迹的方式留在我身上,心里竟有几分高兴。就像夏末秋初手背与手掌之间那条鲜明的分界线一样,印证着我度过的那些时光确实是真实存在过的。
然后是秋天。最近感觉笑起来时嘴角需要多用一点力了。可能是因为食欲旺盛脸颊长了些肉,也可能是因为皮肤失去弹性,需要更用力才能把嘴角提起来。不管原因如何,如今已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轻轻一笑就露出笑意,得咧嘴用力笑,才勉强算得上一张带着笑意的脸。这样写下来,忽然想起上个月和奶奶、妈妈一起出门拍照时,我每次都冲奶奶喊”笑开一点!”。奶奶便竭尽全力地笑着。我实在分不清那到底是奶奶真心的笑,还是为了配合而勉强挤出的表情,于是像摄影师们惯常做的那样开了句玩笑,那一刻奶奶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她鼻梁上的纹路,如花蕊般绽开的皱褶,美得恰到好处。 http://t.cn/AXpQ2Yx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