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常
26-08-26 09:05 微博认证:微博新知博主

看到“高中大学衔接班”新闻的时候,我刚在海边的树林里躺下来。眼前是一对恋人在看书,远处是一群孩子雀跃喊叫着冲进海里。

我其实很少再有“欧洲人凭什么过得这么好”的念头。我觉得过去二十年,也算尽力地、纵情地活过了。但真正刺到我的画面,往往还是看到欧洲小孩的生命状态。孩子们的状态,看不见的教育如何发挥作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社会的成色。

难过的不只是我已经没办法如此重新长大一次了,还有我关心的孩子、家人,或者无数陌生的孩子——本来也可以这样,在爱和天真里长大。

难过之外,我也感到愤怒。教育是一件让人无力的事情,它是一个生态系统。

每次遇到这种“幸福过于满溢的时刻”,或者说我称之为“索多玛场景”的时候,很多人大概都会生出一丝想当父母的冲动。那是一种很本能的parenting 诱惑。你就在眼前看到,孩子的幸福和天真原来真的是可以被保护的。世界当然还是很糟糕,但生活是可欲的,幸福是可能的,活着是值得的。

我上次把这些发小红书,还有人被冒犯到。但那些为了孩子而远渡重洋的父母明白我在说什么。

孩子们咯吱咯吱笑着冲向大海,在沙滩上堆起一个个城堡。大人牵着他们的手认花、认鸟,在森林里散步。吃饭的时候,也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参与成年人的谈话。

来找我玩的好友,第一次到欧洲的时候,我注意观察ta们最惊讶、也最容易感到一丝难过的,好像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平等的心灵,普通人的尊严,还有满大街天真烂漫的孩子。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

十几年前,我开始去欧洲朋友家里做客,看ta们长大的地方和所谓原生家庭,看他们小时候的照片,我是那时候才开始反思我们教育里,关于好孩子和坏孩子的叙事,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那些十几岁的时候逃课、打架、喝酒、干各种叛逆事的孩子,如果放在我们的语境里,大概都属于坏孩子——但听下来,所有人都是坏孩子啊。后来呢?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ta们成了律师、记者、学者、艺术家、银行职员、公司白领,当然也有人是技术工人、酒店经理。聊起当年的莽撞和顽皮,ta们还是会笑。如今只是长大了而已。“坏孩子”,也就是所有孩子。

教育容纳了ta们的特点和缺点,时间慢慢流过去,“坏孩子”各自长成不同的人。

朋友在撒丁岛的朋友,这几天一直跟我们一起露营。他四十多岁了,有个习惯,每天都要在沙滩上堆一座城堡,而且堆得特别认真。你别说,还真挺厉害。有时候看着像高迪的建筑或权游里的君临城。傍晚涨潮的时候,巨大的城堡一点点被海水吞掉,又重新变成流沙,很有宿命感。

今天另一个朋友八岁的儿子也加入了。两个人蹲在沙滩上研究了半天,看着都挺专业。反正都是玩沙子。城堡堆完以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Bagno?”“Bagno.”(下水、沐浴)

然后转身朝海里走去。我盯着他俩的背影。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这个八岁的男孩,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根本区别。都还在这么玩着,都还会为一座沙子堆成的城市兴奋。

而我和来找我玩的记者朋友,这几天听到了很久以来最震撼的一句话,它来自一位国内公立学校的老师。她跟我们一起旅行了几天,也在看到意大利人的真实生活,以及社会对待孩子的态度之后,表示“有些难过”。

新学期快开始了,她又要回到那个教育系统里去。我问她:“如果有一天你有小孩,你会送ta去你教书的学校吗?”她几乎没有犹豫。“当然不会。”

我又问:“那你会怎么概括那个公立教育的系统?”

她说:

“只筛选,不培养。”

发布于 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