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的酸豆树
郑保国
儿时家中的庭院,立着两棵酸豆树。那时候我尚不知鹿城遍地皆是此树,只日日从树下经过,看它们撑开偌大的冠盖,把一方院落笼在树荫之下。小院格局朴素,大半区域都被老树绿荫覆盖,夏日白昼闷热悠长,屋内滞着浊气,唯独树下清爽通透,是我童年常驻的一方天地。
海南的日头烈,风雨也来得莽撞。别的树木遇上狂风,枝桠容易折损,花叶尽数凋零,这两棵酸豆树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树干生得粗壮,表皮皲裂,深浅纹路嵌进树身,皆是日晒风雨打磨出的岁月痕迹。枝干并不一味向上挺直,有的斜斜向外舒展,盘曲遒劲,自带不肯俯就的傲气。它不会迎合周遭环境刻意塑形,生长姿态随性本心,屈伸挺立皆有章法,自带一身朴素风骨。
幼时闲暇,我总爱倚着院中的竹篱笆在酸豆树下消磨时光。盛夏蝉鸣盈巷,热风穿街而过,树下却自成一方凉境。奶奶常搬来竹椅坐于树底,手摇蒲扇,打理三餐所需的菜蔬。我靠在竹篱边,捡拾随风坠落的嫩叶,凝望老树纵横交错的枝干,静静消磨闲散光阴。海岛天气多变,骤雨常毫无征兆袭来,雨点砸落树冠,经枝叶遮挡缓冲,落至地面已然柔和。树下区域干爽避风,可容祖孙二人静静避雨,任由院外风雨翻涌。
干旱时节,院中土面干裂,墙根野草、阶前花草尽数失了生机,唯独酸豆树长势恒定。粗壮根系扎向地层深处,探寻潜藏的水源,维系整树生机。每逢台风暴雨过境,树身经受剧烈撼动,细碎枝叶尽数脱落,主干与老枝始终牢固扎根土壤,极少弯折倾覆。它强悍的生机,从不依托肥沃土质,皆是在海岛严苛气候里,经风雨淬炼、寒暑打磨所得。
节令更迭,褐色果荚缀满枝头,错落分布在枝叶之间。果实成熟之际,我便踮脚抬手采摘。剥开干枯果壳,果肉质地细软,入口酸度纯正,是本地独有的风味。乡人常取用酸豆入菜调味、熬煮凉茶汤水,寻常百姓的日常烟火,皆能承蒙老树馈赠。它从不因自身有益于人间,便刻意改变生长形态,依旧以苍劲枝干托举羽状绿叶,固守一方庭院,默然伫立生长。
长大以后,我多次往返鹿城三亚,穿行老城街巷、滨海村落与沿岸风光带,随处可见成片酸豆树。不少树龄逾百的老木,常年受海风侵吹、热浪熏蒸,主干长势歪斜,形态苍劲古朴,枝叶依旧繁茂葱郁。世人行走世间,多为生计辗转奔波,学着妥协迁就、收敛本心,酸豆树却始终坚守独有的生长姿态,从容立于世。
风骨从不在于张扬锋芒,傲气更无关恃强张扬。这一方树木,接纳土地贫瘠,耐受烈日炙烤,抵御海风冲刷,历经长年磨砺,始终不改立身准则。人间众生亦是同理,无数普通人沉浮于生活洪流,身处逆境境遇,依旧坚守本心,不随世俗风气摇摆,守住为人处世的底线与气节。
院中的两棵酸豆老树,早已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如今踏足三亚,偶遇成片酸豆古木,熟悉的树形绿意扑面而来,旧日庭院的光景便即刻浮现脑海。树木扎根大地,直面酷暑暴雨,坦然接纳自然赋予的种种磨砺,又无私馈赠果实、荫庇人间。岁月往复流转,树木将历经风雨的沧桑、蓬勃生长的力量,尽数凝刻在纵横枝干与深浅纹路之间,也留存于每一份故土乡情之中。(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