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很多项目男女差异不明显，常被人提起的还有射击。勤奋好学的我刚才顺着张山这件事又往前查了一些资料，发现“1992 年张山打败所有男选手拿了奥运冠军，于是国际射联恼羞成怒取消男女同场”这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时间线上其实是不成立的。——但是，真正的历史反而更复杂，也更有意思。女性的困境并不是不存在了，而是体现在完全不同的角度上。

首先，奥运射击直到 1968 年才允许女性参加。当时采取的其实是现在看来非常激进的办法：项目直接采用开放组，男女同场竞争。1968 年第一次开放，就有 3 名女性参加。但这种形式上的平等并没有带来多少女性参与。到了 1976 年，奥运射击一共有 344 名参赛者，其中女性只有 8 人；1980 年莫斯科奥运一共 239 名射手，女性更是只剩 5 人。也就是说，规则上男女确实完全平等，实际参赛人口却悬殊得惊人。

偏偏就在 1976 年，美国女射手 Margaret Murdock 在 50 米步枪三姿里和男子选手 Lanny Bassham 打出了完全相同的 1162 环。最后两人并没有重新加赛，而是按照当时的倒查成绩规则决定名次，男选手Bassham 因倒查占优拿到金牌，Murdock 获得银牌。金牌男选手自己都觉得这个结果太不合理，提出两个人都发金牌，被拒绝以后，颁奖时干脆把 Murdock 拉到最高领奖台跟自己一起站着领奖。以及Murdock 也绝不是突然发挥超常。早在 1967 年，她就在泛美运动会跪姿比赛中打出 391 环，创造了一个男女都计算在内的世界纪录。奥运资料库和国际射联后来都把她称为有国际认可纪录以来，第一个在任何体育项目中创造出高于男子世界纪录成绩的女性。也就是说，很早就已经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趋势：虽然女性人数少得可怜，但依然有女性能从这个体系里杀出来，并且这样的顶尖女性，战斗力是超强的。

1984 年开始，国际射击界选择了另一条路：给女性单独设项目。洛杉矶奥运第一次有女子 10 米气步枪、女子 50 米步枪三姿和女子 25 米手枪，女性参赛人数一下从 1980 年的 5 人增加到 77 人。这个改革对女性当然有巨大的实际好处，因为有了女子项目，就意味着有专门的奥运名额，也意味着各国会建立女子选拔、训练和资源投入体系。之前那种“规则上你当然可以参加，只要你先从一大群男性主导的选手里挤进全国最顶尖的几个名额”的开放组，看起来貌似平等，实际上让绝大多数女性连门都进不去。

但事情并没有从此一刀切地彻底男女分开，Trap 和 Skeet 两个飞碟项目仍然保留开放组。这里先解释一下这几个名字，因为中文翻译真的很容易把人搞晕：Trap 是飞碟多向，碟靶从射手正前方飞出去，但方向、高度会变化；Skeet 是飞碟双向，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抛靶房，碟靶从两个方向沿固定路线交叉飞过，张山拿冠军的就是 Skeet；Double Trap是飞碟双多向，一次同时抛出两个靶。Double Trap 不是 Skeet 的另一个版本，是根本不同的两个项目。

1984—1992 年因此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阶段：女性一方面已经有自己的奥运项目和名额，另一方面在部分飞碟项目里仍然可以直接和男性竞争。然后就到了 1992 年的张山。巴塞罗那奥运 Skeet 一共 60 名选手，其中 7 名女性。张山资格赛 150 靶全中，进入 24 人半决赛后继续全中，前 200 靶一靶没丢，追平世界纪录；最后决赛 25 靶再中 23 靶，以 223 靶夺冠，领奖台另外两个人都是男性。但有一点必须澄清：男女分项并不是她夺冠以后才决定的。国际奥委会早在 1991 年 12 月就已经作出了 Skeet 男女分开的决定；到 1992 年 4 月，国际射联又决定 1996 年奥运的 Trap 和 Skeet 不对女性开放。也就是说，张山 7 月拿冠军的时候，这个决定已经做完了。甚至她夺冠后的同期讨论都是：她这块金牌会不会反过来迫使射击界重新考虑已经作出的决定。所以“张山赢了男人→国际射联破防→马上改规则”这个因果关系确实不成立。可是这完全不意味着后面的制度变化就没有性别问题，恰恰相反，真正荒诞的部分其实从这里才开始。

1996 年亚特兰大，原来的开放组飞碟项目不见了，但并没有简单复制成“男子一个、女子一个”。当届一共 15 个射击小项，男子有 10 个，女子只有 5 个。飞碟这里尤其离谱：男子有 Trap、Skeet 和 Double Trap 三个项目；女子只有新增加的 Double Trap，没有女子 Trap，也没有女子 Skeet。也就是说，1992 年张山还能参加、而且刚刚拿到奥运冠军的 Skeet，四年以后女性直接失去了参赛资格。张山也不是因为年龄或者退役所以没有卫冕，她是真的根本没有这个项目可以参加。后来女子 Skeet 在 2000 年悉尼终于进入奥运，她马上又回来了，拿到第 8 名。她之后还一直在打，2007 年随中国队拿到世界飞碟锦标赛女子 Skeet 团体金牌并创造当时的团体世界纪录，2017 年参加中国全运会时已经 49 岁，还拿了银牌。一个运动员黄金竞技生涯里宝贵的四年，就这样因为下一届奥运压根没有自己的项目而被硬生生跳过去了，真的很残酷。

这就是我觉得有的男的很无语的地方。你说“1996 年女性被从原来可以参加的项目里排除了”，马上就有男的蹦出来：“你们女的不是还有 Double Trap 吗？”基本上在说，你自由泳没有了，你不是还可以比蛙泳吗？高山滑雪没有了，你还可以比越野滑雪啊～都是拿枪打飞碟，并不代表运动员可以无缝切换好吗？

这段历史里还有一个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人，特别值得写：加拿大女射手 Susan Nattrass。她 1976 年就是第一位参加奥运 Trap 的女性，一直是在开放组里跟男性一起打。她还是七届女子 Trap 世界冠军，1974—1981 年拿了六次世界冠军。之后隔了整整 25 年，到 2006 年又拿下第七冠，当时已经 55 岁。她从 1970 年代一路打到 2000 年代，是真正跨了几代人的顶级运动员。
得知 1996 年 Trap 和 Skeet 将只留给男性以后，Nattrass 从 1992 到 1997 年连续五年游说国际射联和国际奥委会，写信、做问卷、组织请愿、直接找射击界官员。她自己的履历也写得很清楚：她游说的目标就是给女性争取独立的 Trap 和 Skeet 项目，而不是让她们改练施舍给你的某个别的项目。而且这个游说不是一个运动员顺手签个请愿那么简单。Nattrass 后来回忆，那几年请愿、问卷、跟国际射联官员交涉，都只能趁着她去参加世界杯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极其消耗精力，已经直接影响到她自己的训练和比赛，而她最终也没能取得 1996 年亚特兰大奥运资格。她游说到后来，射击界一些高层官员看到她走过来都会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因为知道她又要追着问女子 Trap 和 Skeet 的事，她还是照追不误。她还专门把信翻译成西班牙语写给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后来萨马兰奇见到她本人，第一句话就是：“So you are the one.”
她形容这些事情会把人整个人“耗干”，但她仍然坚持去做了，因为她坚信，后来越来越多女性能够成为全职射手，将是她那个年代根本没有的条件和财富。牺牲了她连自己作为顶尖运动员最宝贵的竞技时间，为了争取女性的参赛权，她觉得值。

有的男的还胡扯，把这件事这件事讲成一个纯技术性的“1996 没达标，2000 达标就有了这个项目”的故事，又傲慢又无知。如果真这么简单，一个七届世界冠军为什么要连续五年写信、调查、请愿、追着国际奥委会和国际射联游说，甚至让自己的训练和比赛都受到影响？项目的国际普及度当然可能是制度考量的一部分，但女性运动员为了把这些项目争取回来付出的政治劳动，同样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最终到了 2000 年悉尼，八年之后，女子 Trap 和女子 Skeet 才正式进入奥运。

更有意思的是，就算后来终于给女性设了对应项目，男女比的东西还是不一样。射击分项以后很长时间里，同名项目连比赛长度都不同：女子 10 米气步枪和气手枪打 40 发，男子打 60 发；女子 50 米步枪三姿是 3×20，一共 60 发，男子是 3×40，一共 120 发；女子 Trap 和 Skeet 打 75 靶，男子打 125 靶。这个设计造成的效果非常直接：你连男女到底谁打得更好都很难比较。1976 年 Murdock 可以跟男子冠军在同一个项目里打出一模一样的 1162 环，1992 年张山可以和男人在同一张成绩表上比，直接拿冠军；后来不仅分男女，连发数和靶数都不一样，成绩自然也失去了最直观的可比性。你说这里面完全没有那种暗搓搓不想让男女直接比较的心理吗？我是不信的。

一直到 2018 年（2018 年！真的近得惊人）国际射联才专门修改规则，而且规则公告标题就直接写着“Equal Numbers of Shots for Women and Men”：女子气步枪、气手枪从 40 发提高到和男子一样的 60 发，女子步枪三姿从 60 发提高到 120 发，女子 Trap 和 Skeet 从 75 靶提高到 125 靶，男女终于开始打同样的比赛。

然后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男女真正开始用相同规则以后，并没有出现一个整整齐齐的“男子世界纪录全面高于女子”的图景。按国际射联目前公布的世界纪录，10 米气步枪资格赛男女世界纪录都是 637.9，完全一样；决赛男子纪录是 255.0，女子彭鑫露是 255.3，女子高 0.3。10 米气手枪资格赛男子目前更高，594 对 591，但同样规则的决赛，男子世界纪录是 246.5，女子 Zorana Arunović 是 246.9，女子高 0.4。50 米步枪三姿按照 2026 年启用的新决赛纪录体系，目前男子世界纪录是张常鸿的 363.0，女子 Nele Stark 是 363.3，也是女子高 0.3。当然这个赛制非常新，样本还很小，但样本小规则新，目前更高的世界纪录不也是女性创造的吗？
Trap 和 Skeet 就更有意思了，因为资格赛世界纪录已经达到理论上的成绩天花板：男女都是 125 靶全中，也就是 125/125。Zuzana Rehák Štefečeková 在东京奥运女子 Trap 资格赛就打出了 125/125；女子 Skeet 也已经有 Francisca Crovetto Chadid 和 Danka Barteková 在国际射联正式比赛里打出过 125/125。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男女整体实力已经完全一样。男子能够反复接近或者达到这些顶尖成绩的选手更多，顶尖人才的“厚度”目前确实更大。但“达到这种水平的人数更多”和“女性存在一个永远碰不到男性水平的生理上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前者会受到参赛人口、人才培养密度、训练体系和资源投入等很多因素影响，并不代表生理差距的测量。射击这种竞技项目，女性要么实打实打到了跟男性一样的理论满分，在没有这种满分天花板的部分步枪、手枪决赛里，甚至是女性保持着更高的世界纪录。

所以回头看这整段历史，我觉得真的很难简单说“男女分项对女性到底是好还是坏”。它当然有巨大的收获：专门的女子项目让女性参赛人数、训练体系和职业道路真正建立起来了。没有这个制度变化，奥运射击很可能长期都是名义上开放、实际上几百个运动员里女性只有个位数。这个收获是真实的。但牺牲也一样真实。女性获得了自己的名额，但同时失去了一些项目，要靠不断努力才把原本可以有的拿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更是失去了直接和男性竞争的资格，没有可以共同创作人类体育历史“更高更快更强”记录的话语权。真可以比较了才发现，原来女性这么多项目成绩更好啊[二哈]

张山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比“女人赢了，男人破防，所以改规则”复杂得多。规则在她赢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改了，她确实没有“导致”男女分项；然而就在那个制度转换的最后一届，就在女性下一届将彻底失去参加这个项目资格的关键时刻，她用一块金牌留下了一个特别漂亮、也特别讽刺的惊叹号：男女最后一次在奥运里真正站在同一条线上靠实力比，冠军是个女人。

图一是Susan Nattrass，55岁拿下第七冠。
图二是冠军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