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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4 08:29 微博认证:学者 杜庆春

《牛来》的直觉

一开始,我关注《牛来》大概是在2026年8月15日左右,看到了几张屏摄,就在微博上说,“挺美”。中国电影在视觉上有这种美感的真是很稀缺。2026年8月23日,我终于有了时间看了这部电影,看完真是很开心,好久没有看到这么让人开心的电影了。这种开心,大概从喜欢电影到今天这三四十年的时间里都是很难得感受。这种开心就是在于发现了电影的可能性,。这是任何一个热爱这个表达媒介的人最大的初心吧!一个媒介的可能性就是它全部美学的根基。电影作为一个在二维平面上制造三维连续运动假象(错觉)的光影媒介也是如此。
杯子和木桩
看《牛来》的时候,几分钟,我就感到我从静帧获得的判断是没有问题的,这部电影确实很美,但是开始让我更加刮目相看的原因却在内容层面的一个发现,我不断注意到影片中出现的平整的木桩。这种木桩的平整性,至于人类的电锯进行采伐才能出现吧!也就是这部电影的童话指向的是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的背景。
童话故事要拟人,很正常,这种拟人当然不仅是动物站着,说话着,思考着,有人类的人际关系,欲望和困境。这种拟人需求还支撑着一种根本的想象力,比如,牛要喝奶怎么办,这样就出现了一只杯子。再往后,迁徙的过程中,牛有背着筐的,牛妈妈就要背着一只杯子。牛喝牛奶要背着杯子,其实这里算是文明,也算是文明其实有些多余了。而整个电影其实有一种很强烈的问题意识,怎么面对人类文明,或者说怎么面对工业文明?如果从环保主义来讲,对工业文明进行一次强烈的批判,其实也很容易,也很经常发生,也可以有很多激进主义的表述,但是任何一种简单粗暴都很难真正指向困境的核心。这部电影自然也没有答案,但是非常直觉地面对这个困境的,就是在困境的漩涡里难以摆脱的。
《牛来》的伐木桩其实背后是一个叙事的套层结构,这个结构对于这个电影是至关重要的。大家说这部电影特别适合小朋友看,打底是看到了一层故事,妈妈为了牛来的成长,最终牺牲了自己。或者是在这层故事里还套着一层,跨越成见的友谊,就是豹子和牛的友谊。但是这两个表意都是在“梦境”里,如果是写这么一个成长和爱的故事,这个故事为什么是一场梦?其实,根本就在于这个梦其实是一场噩梦,在这场梦里,妈妈牺牲了,最终牛来也应该是牺牲了,妈妈的牺牲是和狼群的斗争,而牛来的牺牲应该怎是要面对人类的采伐。也就是,这个电影实际上是写一只小牛梦见自己成为英雄,最终在和工业文明的对抗中死去。影片的结尾确实小牛醒来,一家牛们,在草原上走向远方。
人类正处于一种困境,我们无法解决文明进程中的痛苦。我想起,我辅导我的研究生创作一个动画电影的选题,这个选题来源于一则新闻,云南的大象们迷路了,走向都市。这个选题很迷人,这个迷人正在于人类在这里处于一种困境之中,人类知道大象为什么会迷路,人类在面对大象进入城市带来灾难之后会怎么办?《牛来》这部电影在最根本之处就是在讲人类的这种困境。这部电影和蓝鸿春的《阿嬷的情书》一样,都对痛苦做了最不刺痛人心的表达。
形象大于情节
《牛来》的另一点其实也很像饺子的《哪吒》,都讲述了敌我阵营两个特殊的边缘人的友谊和成长。在《哪吒》之后,我曾经多次表述一个观点,《哪吒》里的“哪吒”形象在视觉上的开掘的成功,如果不说比其故事情节的设计更重要,至少也是同等重要的,或者说,在饺子的《哪吒》里,故事情节也许是全片最短板的地方。这里就带来一个问题,在电影迭代突围的时候(非技术性迭代的节点,比如,有声的出现,CG技术出现的时间节点),形象的迭代的重要性远远大于故事情节。
中国在1978年之后,社会的断裂式前进,带来观众群体的困境需求的断裂性演化,这一切在电影这个形态上,直接指向了形象的迭代。从唐国强到葛优姜文,从陈佩斯到葛优,从葛优到沈腾,这背后其实都是这种集体精神构造的征兆。那么,当二次元文化成为青春文化里最为支柱性的构造力量的时候,动漫潮玩的形象的创新就具有着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也造就着市场的奇迹。我曾经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和一组同学讨论这个议题,“形象造型创新以后故事情节创新,中国电影的未来“,大家讨论哪吒、黑悟空,LABUBU,我想”牛来“的形象也是如此。这种形象,被很多人简单的说成审丑,其实这里面是自我投射和精神自我构建的深层问题,这一阶段这种形象创建高度指向了”无革命性的叛逆“,就是解决自我困境的孤独者的叛逆性。当然,《牛来》在这里和上一板块结合起来,就发现这部电影的复杂性,也可以发觉为什么《牛来》的复杂表述在青春文化的传播中被高度简单化了。

技术困境和美学
《牛来》这部电影,在看完之后,我很有一种冲动,希望能够和信雨萌导演聊聊,希望知道他下一部作品是不是坚持一种探索?因为《牛来》是一种探索的起点,这也是这部作品对于中国电影最为重要的一点。
《牛来》因为是一个个体的创作,所有这部电影的制作的资金条件和技术路线的选择变成了这部电影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前提。这部电影在3D渲染和动作呈现上,因为这种技术路线强化了作者的美学风格。最初,我被这部电影的一些静帧画面打动,也是因为这部作品在画面构建上,让电影的“纵深”错觉的营造有了巨大的美学价值,这点和构图、色彩以及笔触这些概念对于我个人而言更为重要。
因为《牛来》依然是一部动画电影,而不是绘本,或者美术馆展厅作品,那么,《牛来》就要解决深度错觉和运动错觉的问题,这是电影的核心技术。在《牛来》中,深度的错觉的构建极为有趣,这里也好像是一个套层关系,就是一个二维面上构建三维错觉,然后这些二维面在一个“透视”里构建三维世界的错位。这里深度错觉,在很多时间就变成中国卷轴绘画里的竖轴的透视混合的方式,当然,《牛来》并没有不同性质的透视在一个镜头里的组合。这种方式也就支撑了构图,也和笔触和色彩一起构成了这部作品在视觉上的强烈的美学特征。
《牛来》的技术路径的探索依然是一个起点,还有关键性的问题需要继续解决。这部电影给人带出一些笑声(对于某种笑声,肯定包含着不适用之后的鄙视)的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运动错觉的制造,尤其是个体的剧烈动作呈现的时候的运动错觉的制造。因为这部电影在群体性的剧烈运动场面,比如和狼群的搏斗之类,全部采取了暗场的方式解决了,但是在跳跃,极速转身都个体剧烈动作的呈现上,依然保留了一种笨拙的方式。当然,这种方式和前述的美学特征放在一起,也完全可以接纳,但是对于长期已经被电影技术带来的“运动错觉”的丝滑连贯的分镜组织等原则的目光审视下自然有着非常自然的不适感。
这里涉及到《牛来》在深度错觉之外的另外一个美学特征的更大的可能性。《牛来》的技术实现路径使得这部电影的“呈示”是最为关键的,因为这个软件的功能本来就是呈示性的,那么,在这部电影就比如带出客观镜头的呈示性(这点容易)和主观镜头的看的内容也必须用“呈示”性的“客观”来表达,也就是这部电影在主观镜头里带来的某种“急迫”感,以及和上一个段落所讲的个体的剧烈动作的速度感,这两种点位上都和客观呈示的“节奏”产生了某种不适应感觉。比如,牛来被吓的飞起来,牛来极速转身看这些地方。在这里,其实导演完全可以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就是在这些主观,以及个体剧烈动作的时间内部,那些东西是“慢的”,甚至是“静止”的,这些时间的内部是不是可以变成“呈示的结构体”,而超越一般分镜头语言的分镜逻辑,如果,这一点上获得的创造性的表达,信雨萌导演必将取得更加重要的艺术肯定。
在这里,还要涉及到另外一个电影的关键问题,因为《牛来》的这种视觉美学的强大感染力,以及这部作品的技术路径,使得这部电影在对话场面上,不得不使用大量的音画不同步的方式,将大量对白放在不需要对口型的画面上,需要空镜头来承担着些对白。这一点也让导演和编剧在后续的创作中可以重新思考对白的写作,以及声画的结构问题,这一点上,爱森斯坦在有声电影刚刚诞生的时候,对于声音的思考依然极具参考价值。

最后,我只能表达一个感受,我非常期待信雨萌导演的下一部作品,我自然是希望他在他的技术路径上继续探索,当然如果他采用了更为主流的动画技术路径,我也相信他任然会有自己独特的美学。这点正如,贡布里希在其《艺术的故事》的开篇所言,没有大写的艺术,只有艺术家。这部电影里有一句关键的台词,“明天的明天是现在”,在电影里,我感觉到这句台词和这部电影的核心表达是有关系的,一个渴望成长的孩子做了一场自己成长了的噩梦,梦见自己的未来的结局。那么,如何面对这个未来,“明天的明天是现在”,未来的未来是现在,也就是现在其实决定了未来。我也感受到,五年的坚持,一个人,或者是最普通的家庭的坚持的信念也来自这句“明天的明天是现在”。

杜庆春 2026年8月24日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