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dor
26-08-23 07:03 微博认证:女性成长博主

非要说这次看《奥德赛》有什么地方让我回家以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大概就是诺兰对海伦的处理。

我在电影院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其实愣了一下。因为我印象里的海伦,是古希腊神话中几乎已经被符号化的绝世美人。她的美貌甚至不再属于一个具体女人,而成了一种足以让无数男人拔剑、让城邦陷入战争的危险力量。

所以我第一反应是啊?为什么要这么选?甚至还掏出手机跟朋友吐槽了会儿。为什么偏偏找一个完全不符合传统欧洲审美想象的黑人女性来演海伦,而且电影里的她左脸还留下了战争造成的伤痕?我当时甚至怀疑,这不会又是什么为了政治正确而政治正确的选角吧。结果回家以后重新翻了一些《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相关的东西,反而突然觉得这可能恰恰是整个选角最聪明的地方之一。

因为特洛伊战争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本来就是一场男人发动、男人指挥、男人厮杀、男人争夺土地与荣耀的战争,最后却特别容易被讲成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了十年。

海伦于是成了一个极其方便的解释,她太美了。所以帕里斯要得到她,墨涅拉俄斯要夺回她,希腊诸王于是集结军队,千百艘船驶向特洛伊。只要接受这个故事,战争就从政治问题变成了情欲问题。

没有联盟,没有权力,没有荣誉体系,没有男性统治者之间的竞争,也不必再追问为什么如此多的人愿意持续十年投入战争。因为答案变得异常简单,都是因为一个女人太漂亮了。

这就是一种政治叙事。
当一件事情的真正责任主体过于庞大、复杂,甚至涉及整个权力结构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寻找一个具体的人来承担解释成本。最好这个人还足够醒目。一个女人、一张漂亮的脸、一段桃色故事,显然比军事联盟、君主权力、荣誉政治和利益交换更容易传播。所以后来我们记住的不是那么多国王为什么愿意发动战争,而是一个女人漂亮到让男人打了十年仗。这两种叙事看起来只差一句话,政治意味却完全不同。

所以这一版奥德赛里的海伦如果真的按照最俗套的方式,找一个美得惊天动地的白人女演员站在那里,观众很容易瞬间接受那个古老逻辑,“哦,我懂了。”“长成这样,难怪男人愿意为她发动战争。”可当诺兰故意不给你这个视觉上的因果关系,甚至让战争直接在她脸上留下伤疤以后,那种神话突然被拆掉了。

你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非常不舒服的问题。如果你不再相信她美到值得死这么多人,那么这些男人到底为什么要打这场仗?答案于是重新回到男人自己身上。
这也是我觉得政治叙事里非常值得警惕的一种东西,借口和原因经常被故意混在一起。一个事件可以成为战争的导火索,却不意味着它就是战争真正的结构性原因。政治人物尤其擅长把一个庞大、复杂、利益纠缠的决定,包装成一个普通人一听就懂的道德故事。比如为了一个女人、为了尊严、为了复仇、为了保护某个人。这些故事当然可能包含真实情感,但它们最大的功能,是把原本应该接受公共审视的权力决策,包装成一个私人伦理故事。

写到这,也让我想到中国历史上另一个特别经典的意象,就是一骑红尘妃子笑。
杨贵妃爱吃荔枝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必要替她翻案,传统史料确实有类似记载。但为什么一个人的口腹之欲,可以调用一个帝国的资源去满足?杨贵妃当然可以喜欢荔枝。问题在于,一个普通女人再喜欢荔枝,也没有能力命令驿站昼夜奔驰,没能力让地方进贡,更没能力把自己的私人偏好变成行政任务。真正拥有这种能力的是皇权。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红颜祸水其实是一种非常精妙的历史责任转移机制。国家出了问题,人们不去讨论君主制度为什么允许私人欲望无限侵入公共资源,却讨论女人太受宠。战争失败了,不讨论统治者的军事决策,却讨论女人误国。皇帝荒淫,不讨论为什么一个人的欲望可以凌驾于制度之上,却开始研究宠妃究竟有多妖媚。

最后会出现一种特别荒谬的历史景观。
拥有权力的人做出了决定,没有权力的人却承担了道德责任。海伦没有统率希腊联军、杨贵妃也没有掌握唐帝国的驿传系统。可是千百年以后,我们偏偏特别容易记住她们的脸。这可能才是红颜祸水叙事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表面上是在批判女人,实际上却在替权力开脱。因为只要我们相信一个帝国会因为女人太漂亮而发动战争、一个王朝会因为女人爱吃荔枝而劳民伤财,那么真正掌握军队、财政、行政体系和最终决定权的人,就神奇地从故事里消失了。

于是历史留下一个漂亮又残酷的替罪羊,而权力本身反而变得无辜起来了。

#她说世界#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