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
26-08-19 06:58

那年我在上海,租住在虹口区一栋老弄堂的阁楼里。房东是个收租的老太太,三楼那间朝北的屋子租给一个做投资的男人,西装革履,每天早出晚归。四楼朝南的,住着个弹古琴的女孩,声音清泠泠的,常在黄昏时响起。

有一回阁楼漏水,我上去找房东。老太太正坐在天井里剥毛豆,朝楼上努努嘴:“你看,三楼那个,以前穷得叮当响,刚来上海时睡过天桥底下。现在有钱了,回来倒垃圾都腰板挺得笔直。”顿了顿,又朝四楼扬扬下巴,“这丫头古琴弹得好,拿过奖的。可有什么用?她爸上个月来,还骂她不务正业。要是她弹钢琴,恐怕就不一样了。”

老太太说话时手里不停,毛豆噼里啪啦落进搪瓷盆里。那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凉薄。

后来三楼的男人换了辆更好的车,四楼的女孩退租回了老家。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她抱着那张蕉叶式的古琴走下楼,琴囊上落了灰。楼下的阿姨探出头来:“这什么呀?这么长一包,装鱼竿的吧?”女孩笑了笑,没解释。我送她到弄堂口,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弹了四年琴。对面那栋楼的人从来没听见过。”她抬头看了看那扇她住了四年的窗户,“他们只看得见楼上那个开奔驰的。”

那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

想起一个做田野调查的朋友。他在西南山区跟了三年傩戏班子,录了几百小时的唱腔,整理了十几万字的脚本。回北京后想申请研究经费,被专家一句“这有什么现实意义”打了回来。可同一年,另一个团队去东南亚拍了一组有钱人收藏的翡翠,做成纪录片,拿了很大一笔赞助。“翡翠有现实意义,”朋友苦笑,“可以拍卖嘛。”

你瞧,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因贴着不同的价签,便有了天壤之别的待遇。

但这事不能全怪旁人势利。我们自己难道就清白吗?前些年有个写诗的亲戚,逢年过节总被大家挤兑,说他酸,说他飘,说他写的那些东西谁看得懂。后来他的一首诗被某位名人引用,上了热搜,一夜之间成了“有才华的表弟”。再见面时,长辈们捏着他新出的诗集,啧啧称赞。他悄悄对我说:“还是那些诗,没改过一个字。”我看着他被众人围在中间,忽然觉得命运真会开玩笑——从前他像一株野生植物,谁都能踩一脚;现在他被移栽进精致的花盆,便身价百倍了。

可这“身价”到底是长在他身上,还是长在花盆上呢?

我外婆不识字,但说得出最朴素的道理。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偶尔买条鱼回来,外婆必定先把鱼头炖汤,鱼肉留着明天吃。邻居看见了,总说“穷酸相”。后来家境好些了,外婆照样先炖鱼头,邻居却换了说法:“会过日子。”外婆笑着摇头:“鱼头还是那个鱼头,变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的是人,也是人的钱包。

前些日子回老家,在街上遇见四楼那个弹古琴的女孩。她已经结了婚,在县城开了间小小的琴馆,教几个孩子。我们去巷口吃馄饨,她说起当年的事,语气淡淡的:“其实我也不怨他们。你想想,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让他欣赏《广陵散》,那不是为难他吗?”她舀起一个馄饨,“我现在教孩子,第一课就是告诉他们:琴是弹给自己听的。别人说好说坏,那是别人的事。”

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她比当年在上海时更舒展了。她从前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被听见、被认可;现在那根弦松弛下来,反而弹出了真正的音色。

所谓“看透人间百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愤世嫉俗地觉得世人皆傻,也不是清高地与世隔绝,而是终于明白: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功课;你怎么看自己,才是你的修行。穷的时候,不必解释你做的事有多大的价值;富的时候,也不必炫耀你的一切都理所当然。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目光,热也好,冷也好,终究是他们的投射,与你无关。

弄堂里的老太太后来搬走了。新来的租客不知道三楼那个男人的故事,也不知道四楼那个女孩的琴声。我偶尔路过,只看见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开一树白花,不管有钱没钱的人都路过它,它照旧落下满地的碎玉,谁也不偏袒。

倒让我想起东坡那句“庐山烟雨浙江潮”来。未到时,千般想象;看过了,也不过是烟雨与潮。世态炎凉,看过了,笑一笑——笑红尘势利,也笑自己曾经那么在意。然后该吃馄饨吃馄饨,该弹琴弹琴,该过日子过日子。

毕竟,天底下的眼睛那么多,你只有一双属于自己的。把它看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