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断一支许愿柳,许愿爱人到死也要留在我身边。
他的生日还有28天,我把断裂的柳条藏进床头柜,其实我不用多此一举,他不会回来,也不会发现。
刺耳的来电铃声划破黑夜,备注显示“宝宝”,我干脆地挂断。
分不清已经多久没有入睡,我靠坐在墙边,每隔十秒按亮一次手机屏幕,盯着上面移动的红点。地板的冰冷钻入骨缝,抵不过意识恍惚,我终于阖上眼。
我在做梦。梦中是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们在一起,往后七年,他从未对我说过“我爱你”。
他不爱我。
他回复我的消息从来不超过七个字。
他不爱我。
他发给我假的报备照片。
他不爱我。
他从不在意我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和谁交朋友。
他不爱我。
他一直不记得我对猫过敏。
他不爱我。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他不爱我。
所有人都告诉我。
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
他……
“为什么坐在地上?”
我猛地睁眼,疼痛从脑袋深处传来。我拖着哑掉的嗓子,生怕晚一秒回复他就失去和我交谈的兴趣。
“我想你。”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随意划拉手机屏幕上十几通来自“宝宝”的未接来电,按下锁屏键。
“我想你。”
他托着我的膝弯把我抱起,他喜欢喷很多香水,却只喜欢一个味道。
是在做梦吗?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吸食属于他的香气。
他和我面对面躺着,偏长的刘海遮住他一半眉眼,雪白的皮肤被月光照亮。
“你好像我梦里的鬼。”
他抓住我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自手心传来。
“现在呢?”
他的生日还有21天,晚上八点零一分,他打开了玄关的门。
晚了一分钟。
“哥哥,今天绕路了吗。”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像掏出一包纸巾那样随意。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正好是我无名指的尺寸。
“怪不得。”
“什么?”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提起别的:“哥哥,你可以辞职吗,你有时要加班,回来的路又很长,我担心你。”
他盯着我看,我的电话铃声在这时突兀地响起,他替我挂断,迅速回答我的提议:“好。”
他的生日还有19天,我刚握上门把手大门便被他从里面打开。
“哥哥今天出门了。”
他错开眼神:“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变了位置。”
“我出门买面粉,想给你做拉面吃。”
“哥哥没有说实话。”
“好吧,我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哥哥有我还不够吗?每时每刻都想着我的话,也会觉得闷吗?”
“不会。”
“那以后不要再随便出门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好。”
“聊天软件里的联系人可以都删掉吗?哥哥不出门的话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的嘴角翘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也要把你删掉吗。”
“不可以。”
他的生日还有18天,哥哥,我把门反锁是怕有坏人进来。
他的生日还有17天,他很乖,没有试图离开家。
他的生日还有15天,他给我做了拉面,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哥哥,你很辛苦,我帮你揉揉手腕好不好。
哥哥,这是我给你买的小熊玩偶,我不在家的时候,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玩偶有些大,他把它斜斜搭在胸前,模样很委屈:“床头柜里有秘密吗?为什么要上锁?”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两截断掉的许愿柳,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爱我。
“你爱我吗?”
但只要他回答爱,我愿意继续逃避。
他给我的是良久的沉默。
我的电话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接起却被他扑过来挂断:“之前不是都不接的吗?怎么又接了?”
他的生日还有10天,我下班后和同事小酌,凌晨才回到家。
屋子里没开灯,沙发上有一团黑影。
“你去哪了?”黑影开口说话。
“和同事聚了聚。”
“我问你去哪了!你诚心气我是吧?”
我快步走过去环住他的腰:“和一名已婚已育的女同事去酒馆点了两杯mojito,她是销售部的,最近和我的部门有项目合作。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穿着我买的睡衣,手感很好。
“给我钱。”
“要多少?”
“5000。”
“用来做什么?哥哥我不是想管你太多,但是钱的问题总是要谨慎一些……”
“摄像头维修费。”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摄像头维修费!卧室的四个摄像头坏了两个,你没发现吗?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吧。”
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你在我手机里安装的定位软件不够先进,不能在手机没电的情况下工作,害我总要想着给手机充电。”
他怎么发现的,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的生日还有8天,客厅是空的,卧室是空的,就连卫生间都是空的。
我给他打去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哥哥你在哪,我找不到你。
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管着你了。
终于被接通的电话里传来他愉悦的声音:“我只是想知道你多久才会发现我不在。”
哥哥我好想你,我想看看你,去摄像头前面好不好?
他的生日还有5天,我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宝宝”,接通了电话。
入耳是一个做作的男声:“姐姐什么时候和你的男朋友分手?说要和我在一起的话还作数吗?”
他的生日还有1天,我和通讯录里的“宝宝”一见面就听见铺天盖地的疑问:“你的男朋友知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吃醋了吗?”
……
我被迫接收像连珠炮一样的话,仅能维持表面的淡然,我对面前这个人毫无印象。
如果不是我的通讯录里有备注和号码,此时此刻我一定会认为对面坐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客厅的摄像头,他又没开灯,缩在客厅的角落里。
他的怀里好像抱着我送他的小熊。
我点开近期新增的摄像头。
入眼是空旷的客厅,画面似乎比之前歪扭不少。
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为什么不爱我?”
画面更歪了。
“为什么不爱我?”
画面竖过来了。
“为什么不爱我?”
一阵花屏过后,画面彻底变黑。
我突然很兴奋。
我回到家,他依旧抱着小熊,只是小熊的头上正扎满串着红绳的粗针,那只藏着摄像头的眼睛已经被扎坏了。
“你去见谁?”他捏紧一根针,用尾部狠狠戳住指腹,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
小熊流血了。
他递给我几根针:“宝宝,把它扎成刺猬。”
我没有动,他又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只是太爱你了。”
如果没有许愿柳就好了,如果没有许愿柳,那他说爱我就是真的了。
“我在你心里甚至不如这只玩偶,你心疼它……”
我打断他的话钻进他怀里,任由扎满针的小熊隔在我们中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紧紧回抱我,好疼,我好幸福。
“生日快乐。”
我给他准备了七件礼物,代表我们在一起的七年。他拆开前六件,一遍遍重复我爱你,而后他问我:“和你见面的那个人,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白天的对话突兀地在我脑海中响起——
“你说他不爱你,所以找我来陪你演戏,怎么样,他吃醋没有?”
“他不翻你手机的话很难发现我吧,你可别白忙活。”
“你还说对他很失望没有之前那么爱了,我看你也不像啊。”
“听说他在半年前,就我们刚认识那阵,买过那个很流行的许愿柳,掰断了能愿望成真的那种,你知道吗,你说他许了什么愿啊?”
我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他,而是问:“你想不想知道第七件礼物是什么。”
他拆开包装:“碎冰冰。”
“我们以后把它掰断许愿好不好,这个能吃,不浪费。”
那些我认为他不爱我的表现,原来是他太爱我的证明。
他好爱我,所以他不理我。
他好爱我,所以他骗我。
他好爱我,所以他不记得我的事。
他好爱我,所以他不在意我。
他好爱我,所以他不见我。
在确认我爱他之前,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爱我。
然后我问他:“半年前你掰断许愿柳,许了什么愿望?”
(见文章第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