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08-15 16:05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今天又读了加缪《西西弗神话》这一篇,果麦做的那个译本。这篇最后一句话是,“既否定诸神又推石上山。他也一样,断定一切皆善。这片天地,从此没有了主子,在他看来既没有更贫瘠,也不是更无价值。这块石头的每一颗粒、这座夜色弥漫的高山每道矿石的闪光,都单独为他形成一个世界。推石上山顶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该想象一下幸福的西西弗。”#我在微博聊电影##电影正当夏#

主要是我太喜欢《奥德赛》了,所以我看了电影相关的各个访谈,诺兰自己说,这是一个诸神退去,你要自己承担自己命运的故事。所以我看到加缪写“否定诸神又推石上山”,我就又想到了电影《奥德赛》。
荷马原著的世界,神始终站在云层之上俯瞰众生。波塞冬的怒火,雅典娜的护佑,宙斯的规则,织起凡人全部的命途。胜利可归于神的偏爱,苦难可解作神的惩戒,连罪责都能推给命运的排布。人站在神的棋局里,身形渺小,却也不必扛起全部的重量。

可是诺兰认为,神离开了。希腊人藏在木马里踏碎特洛伊的城门,也踏碎了宙斯定下的好客契约。神像的头颅滚落,秩序应声崩塌,神与人的约定就此作废。神没有主动离场,是人亲手把神请出了自己的叙事。从此之后,风浪是自己招来的,罪孽是自己欠下的,归途是自己选的。所有的重量,都要由人自己一肩担起。

奥德修斯的十年海上漂泊,本就是一场推着巨石上山的跋涉。加缪在《西西弗神话》里有这样一句话,“这些没有关联的行为变成他的命运,而这命运又是他创造的,在他记忆的目光下协调一致,很快再由他的死盖棺论定。就这样,确信一切的根源只在于人,虽然失明,却渴望看见并知道黑夜无尽头,他不停地走。巨石仍在滚动。”
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那些好像是被风暴吹散的航迹,那些被怪物打断的归途,其实全部连在一起。每一段弯路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刺瞎独眼巨人之后的傲慢一箭,木马里藏身的欺骗,选择牺牲六人穿越斯库拉海峡的权衡,冥府里西农错愕的追问,这些选择像绳子上的结,一个扣着一个,最终拉出了一条只属于他的命运线。神没有替他打这些结,神只是袖手旁观,看着他把自己捆缚成现在的模样。

所以,电影里塞壬的海岸没有歌声,四周安静,奥德修斯痛苦哀嚎的模样,是因为所有诱惑都来自心底翻涌的欲望与愧怍。雅典娜的身影总在暗处浮现,追着他的脚步不放,这不是神意的责罚,也不是神的怜悯,不过是他自己内心的创伤。每一次躲过灾祸,每一次重新启程,都像巨石滚到山顶又轰然坠落,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奥德修斯与西西弗不同,他有的选,他可以选择蓝色或红色小药丸,一个是永生的快乐,一个是背上过往去推石头,迎接命运。他选了带疤的记忆,选了有罪的自己,选了风浪颠簸的真实人生。记忆就是他的巨石,每一块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西农的面孔,特洛伊神庙里女祭司的眼睛,被变成猪又变回来的船员们空洞的目光。他推着这块巨石上路,不再祈求有一天能把它彻底推上山顶让它永远停住。他知道停不住。那些罪责不会消失,那些亡灵不会因为他的道歉就真正安息。但他还是推着。

西西弗推石上山,石头滚落,他走下去,再推上来。加缪说我们应该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这种幸福听起来荒谬,一个被罚永恒劳役的人怎么可能幸福。但加缪说的幸福不在山顶,不在石头终于停住的那个幻想瞬间,而在继续去推的过程中。西西弗每一步都清醒,都知道石头会滚下来,但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那片天地从此没有了主子,在他看来既没有更贫瘠,也不是更无价值。“这块石头的每一颗粒、这座夜色弥漫的高山每道矿石的闪光,都单独为他形成一个世界”。

奥德修斯也一样,他不再对着神明祈求庇佑,不再把苦难推给命运的捉弄,他坦然认领了自己的全部过往,荣耀与肮脏并存,智慧与傲慢共生。带着满身伤痕回到故土。伊萨卡的王座算不得终点,清剿求婚者也算不得圆满,真正的归途从他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他背着自己的巨石,走向自我流放的长路,去安葬亡灵,去偿还亏欠,去和过去的自己对峙。搏斗本身就藏着意义,行走本身就足以充实人心。
为什么这么选呢?或许就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我不要舒适。我要上帝,我要诗歌,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美好,我要罪恶。”
所以,加缪说的没错,“这些没有关联的行为变成他的命运,而这命运又是他创造的”。西西弗自己选择了推石头的命运。

巨石总会滚下山坡,前路总有无尽的风浪,可只要人还在抬脚向前,还在认领自己的命运,所有的行走就都有了重量。
三千年时光漫过,云层之上始终沉默。我们每个人都推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巨石,走在各自的归乡路上。记忆是重量,选择是路径,幸福不在山顶的终点,也不在传说里的伊萨卡。

你知道活着就是空,就是无常,可能一切都要重来,但你迈出的每一步都属于他自己。幸福藏在每一步攀登里,藏在每一次与自己的对峙里,藏在明知前路漫长依旧抬脚向前的每一个瞬间。
西西弗就是幸福的。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