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有人不解《我的前半生》里陈俊生为什么离婚后,对自己亲生儿子平儿不好,反而对再婚后的妻子凌玲带来的非亲生的佳清那么好。
哈哈,我可太懂了,因为我亲爹也是这样。父母离婚后,我还在读高中,我父亲就不给我抚养费了,他很快再婚,不仅把继女抚养成人,还给她买房装修。而我父亲错过我大学,读研,甚至结婚,人不来就算了,什么物质赞助都没有。我之前也不是不理解,直到我做了律师,接触了大量离婚案件,看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父亲,我忽然就明白了。
因为我们会默认父亲身份会是一个男人的优先级选项。但陈俊生、我父亲这些人,他们所有选择的锚点,永远是自身的舒适度与现实利益,父亲、丈夫这些社会角色,都要排在他的个人安稳之后。
陈俊生当然爱自己的孩子平儿,但是这些爱的前提是不能损害他自己的优先利益。他这个人的人格底色是回避冲突,是趋利避害,父亲只是他多重身份里的一项,且顺位并不靠前。所以,父爱是有的,但不多。说句很封建的话,很多男性的眼里就是子凭母贵的,当他厌弃或者离开了某任妻子,连同她生的自己的孩子,也会销蚀一部分情感。
就像我们看到,平儿睡地铺,任由凌玲在两个孩子的夏令营问题上有巨大的差距,并非他想要苛待儿子,而是在他的价值排序里,新家庭的平稳和睦,远比儿子的居住条件和成长资源重要。他下意识将平儿划入自我延伸的范畴,自作主张的慷他人之慨地认为亲生父子之间可以将就,可以妥协。佳清作为继子,被划在需要维持体面的外部关系里,要做足周到与善待,才能避免家庭矛盾,也能落个宽宏对待继子的好名声。
还要谈到为什么他会选择凌玲,凌玲给他的婚姻更像一个舒适的生活容器。他在孩子待遇上步步退让,因为他觉得用亲生儿子的部分利益,交换自己在新家庭里的清净与自在,这是划算的,至于平儿的感受,哎呀,男孩子嘛,吃点苦算什么呢,哪有爸爸自己生活平静没有争吵舒服呢?
除此之外,这份妥协也关乎他的社会声誉。当初因出轨离婚,他已经背负了抛妻弃子的负面评价,在职场和社交圈留下了品行瑕疵。善待继子、维持二婚家庭的和睦,是他修复个人形象的重要方式。外界只会看到他对继子视如己出,称赞他有担当、有心胸,反正也没人看到平儿的委屈。这笔关于名声的账,陈俊生还是门儿清的。你看《老友记》里的Ross第二次离婚,被人叫离婚博士,都有点精神不对劲就能看出来了。
而且陈俊生这个人,是需要婚姻的。其实这也是我做离婚案件发现的,即使双方一点感情也没有,见面都是相看两厌,男性也相对女性更需要婚姻。我觉得是他们高度把婚姻与个人成败捆绑,一个没有婚姻的中年男性,会让他们自我认同与社会认同都会降低一些。况且,陈俊生已经离婚一次了。一次离婚,可以归因于前一段婚姻不合适。连续两次婚姻失败,外界的评价就会直接指向他本人有问题。很多职场是很看重职业口碑与个人个人品行的风评,这会直接影响职场上的信任度与发展空间。他已经为第一段婚姻付出过口碑代价,再也承担不起第二次离婚带来的形象崩塌。还有就是上面说的,男性相对女性更看重婚姻的功能性价值。陈俊生是典型的生活自理能力弱、极度依赖稳定后方的男性。第一段婚姻里,罗子君包揽了所有家庭琐事,让他能全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工作。第二段婚姻里,凌玲虽有心计,却也完整承接了家庭运维的职能,照顾老人(虽然是让老人搬走)、管教孩子、打理日常,虽然偏心与自私,但至少不需要陈俊生自己花费精力搞吧。
因为他这个人不会经营长久的亲密关系,所以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拥有美妙的爱情,所以早就放弃了灵魂共鸣的美妙,况且他更需要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家庭系统。只要这个系统还能发挥作用,就算内里有瑕疵,他也不会轻易推翻重来。
最后终究绕不开他的性格底色。他骨子里懦弱且回避冲突,当初面对婚姻困境,不敢正面解决问题,只会用出轨的方式逃避。如今就算看清凌玲的真面目,他也没有勇气面对离婚带来的新一轮撕扯、议论与动荡。比起撕破脸的代价,藏起不满、维持表面的完整,是他更熟悉也更安全的选择。
陈俊生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他不是脸谱化的坏人。他会对平儿流露温情,会在深夜感到愧疚,会对凌玲的算计感到失望。但所有的情绪与良知,最终都会让位于他的自私与怯懦。他终其一生都在选择最省力、最安稳的路,而身边人的感受与委屈,不过是他为了这份安稳,随手付出的代价。
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这句话要加狗头),男人,不是结婚了就自动成为丈夫,同样也不是做了父亲,就自动成为父亲的。或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生的父亲。可是多数女性(注意是多数,不是全部),变成母亲的那一刻,好像无师自通就学会了做母亲。无他,唯有从小被规训耳。
以前想到这些啊,真的会很难过,现在完全不在意了。感谢我的父亲呢,你让我活得这么通透,就像《知否》里的明兰说的,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了解你的虚伪与才华,冷漠与自私,只有事情触动你的利益了,你才会有所行动。
在我很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也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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