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钢铁盒子里的九个月
——马特·布雷肯:我打过那么多次仗,没见过这么糟蹋人的部署
先亮明身份,不然有人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叫马特·布雷肯,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退伍军官。一九五七年生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弗吉尼亚大学俄语专业毕业,一九七九年过了海豹选拔。我上过战场,坐过潜艇,睡过丛林,在太平洋的咸水里泡过,在阿拉伯沙漠里烤过。我部署过的次数,比大多数海军军官吃的热饭还多。我知道什么叫艰苦,我知道什么叫战地,我知道什么叫把人的神经抻到极限。可当我看到林肯号航母上那五千个弟兄的处境时,我得说:这他妈的不是部署,这是慢性处决。
你们谁没上过军舰的,别急着插嘴。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上过航母,不是作为舰载机联队,是作为特种部队搭乘。我知道那艘十万吨的钢铁城市从里面看是什么样。外面看着威风,舰岛高耸,甲板宽阔,飞机起降像蜂群。可你钻到底舱去,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是空间。林肯号上住着五千多人,五千多个大活人,挤在一个长三百多米、宽七十多米的铁盒子里。睡觉的地方叫铺位,三层高,像棺材一样摞在一起。每层高度不到一米,你爬进去,躺下,脸离上铺的钢板只有几英寸。翻身?得先侧身,再扭腰,像条虫子一样蠕动。胖一点的弟兄,爬进去就卡住。我个子不矮,睡那种铺位,腿伸不直,头得歪着。一晚上下来,脖子跟断了一样。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密度。一个隔间里,六张铺位,十二个人,中间隔着一米的过道。你躺在床上,能闻到对面弟兄的脚臭味,能听见左边那个家伙磨牙,能感到右边那个家伙的铺位在晃——他在上面翻身。没有隐私,一点都没有。你写封信,旁边有人看;你打个电话,旁边有人听;你想哭,旁边有人看着你哭。在这种地方待上九个月,人的尊严被一层层剥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编号,一个床位,一个班次。
然后是噪音。航母不是游轮,游轮有隔音,有地毯,有柔和的灯光。航母是战争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底舱里,主机的轰鸣像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野兽,低频震动透过钢板,直接钻进你的骨头。你戴着耳塞睡觉,可那种震动是挡不住的,它让你的牙齿打颤,让你的心脏跟着机器的节拍跳。飞行甲板上更惨,喷气引擎的吼叫超过一百四十分贝,比电锯还响。地勤人员戴着降噪耳机,可那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全身感受的。每一次弹射起飞,每一次拦阻降落,整个船都在颤抖,像地震一样。九个月,每天如此,你的神经系统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早晚要断。
食物。这是最让我愤怒的地方。我部署过的地方,条件好的有热饭热菜,条件差的至少有野战口粮。可林肯号上这帮人,现在吃着什么?半杯米饭,两个玉米饼,有时候加一勺豆子。新鲜蔬菜和水果?早就没了。九个月不靠港,补给船运来的都是冷冻货和罐头。维生素缺乏是常态,牙龈出血、口腔溃疡、皮肤干燥,这些不是病,是生活的一部分。船上的小卖部,牙膏、肥皂、除臭剂,全卖光了。你能想象吗?五千个人,在热带海域漂着,九个月不能好好洗澡,没有除臭剂,没有肥皂,舱室里是什么味道?那是人的味道,被闷在钢铁里的、发酵的人味。
淡水是配给的。航母上有海水淡化装置,可设备老化,产量跟不上。洗澡限时,有时候只有冷水。在阿拉伯海那种地方,甲板温度能到六十度,你干完活,浑身湿透,想冲个凉,结果水流细得像眼泪,还是温的。发霉的淋浴间,墙上的霉菌黑得像墨,你站在里面,感觉自己在洗一个永远不会干净的澡。有人得了皮肤病,得了呼吸道感染,这不是意外,这是必然。这他妈的不是军队,是医院住院部。
不能上岸。这是最杀人不见血的。九个月,只停了两次,一次关岛,一次阿曼。剩下的日子,两百多天连续在海上。你看不到陆地,闻不到泥土的味道,踩不到坚实的地面。每天睁开眼睛,四周都是铁板,头顶都是管道,脚下都是机油。你走到甲板上(大多数人在部署期间甚至没上过几次甲板),四周一望无际全是水,海天线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栅栏。人的大脑需要陆地,需要参照物,需要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的位置。可在这艘船上,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自己在漂,像一片被冲走的树叶。
我岳父,第五陆战师的,一九四五年打硫磺岛。那是什么仗?人间地狱,黑沙滩上的绞肉机。可你猜怎么着?就在登陆前一个月,他在夏威夷。阳光,沙滩,啤酒,热饭,充足的睡眠。军队知道,打仗之前得让士兵喘口气,得让人的精神恢复弹性。二战时,舰队定期回珍珠港,士兵能上岸,能喝酒,能打架,能找女人。那是释放,是让人保持人性的必要措施。可林肯号这帮人呢?九个月,没有夏威夷,没有阳光,没有啤酒,没有女人,没有陆地。只有钢铁,只有海水,只有半杯米饭,只有三米高的铺位,只有二十四小时不停顿的机械轰鸣。
我部署过很多次,坐过潜艇,在沙漠里潜伏过。我知道什么叫苦,我知道什么叫累。可再苦再累,你知道有个尽头,你知道任务完成就能回去。林肯号上的弟兄们不知道。原计划七个月,超期到九个月,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国防部长四个月前把他们的求救信称为"假新闻",总统在高尔夫球场上宣布"一切顺利"。这些人被抛弃了,被国家遗忘了,被当成一个政治表演的背景板。他们在红海上漂着,给一场没有名分的战争当道具,而华盛顿那帮人,连他们的苦难都不肯承认。
飞行甲板的危险,外人根本不懂。那是地球上最危险的工作场所之一。喷气引擎的尾焰能把你烤熟,螺旋桨能把人卷进去,拦阻索断裂时能打断人的腿。你穿着不同颜色的背心,在甲板上跑,在高温和噪音中工作,一天十二个小时,有时候更长。回到舱室,你只想睡觉,可睡不着,因为引擎在震,因为隔壁在打鼾,因为你脑子里全是警报声。长期睡眠不足,加上营养不良,加上精神压抑,人的反应会变慢。在飞行甲板上,反应慢半秒,就是死。这不是威胁,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我作为海豹突击队的一员,执行过无数次秘密任务。我们经常在恶劣环境下作战,没有补给,没有支援,没有退路。可那种苦是短期的,是集中的,你知道熬过去就是胜利。林肯号上的苦是长期的,是磨人的,是把人的意志像磨盘一样一点点碾碎。你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同样的铁板,闻着同样的臭味,吃着同样的烂饭,听着同样的噪音,然后告诉自己:也许明天就能回家。可明天来了,还是一样。这种希望的反复破灭,比任何敌人的炮火都更能摧毁一个人。
我岳父那代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打一场正邪分明的战争。打纳粹,打日本军国主义,打完就回家。现在这些年轻人呢?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国会没授权这场战争,总统拍脑袋就打了。他们在霍尔木兹海峡外面漂着,看着伊朗的导弹从头顶飞过,看着胡塞的无人机在雷达上闪烁,然后问自己: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为了保卫什么?为了谁?没有答案,只有命令,只有班次,只有半杯米饭。
五千个人。五千个母亲的孩子,五千个有名字、有故事、有 梦想的活生生的人。他们被塞进一个钢铁盒子,九个月不见天日,然后被告知要"保持士气"。士气?你吃着发霉的饭,睡着潮湿的铺位,听着震耳欲聋的噪音,九个月看不到陆地,你告诉我士气从哪里来?从药片里来?从长官的训话里来?从总统的推特里来?
我打过那么多次仗,我从没见过一支伟大的军队是这样被对待的。二战时,美军有缺点,有混乱,但至少知道怎么让士兵喘口气。今天呢?我们把人当成一次性电池,用到没电就换,不管他们会不会爆炸。林肯号上的五千人,就是五千块即将耗尽的电池,而华盛顿还在假装一切正常。
去问问他们吧。问问那些被困在钢铁盒子里的人。问问他们九个月没看到陆地是什么滋味。问问他们吃着烂伙食、睡着湿铺位、听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是什么感觉。问问他们,当船医开始发抗抑郁药的时候,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然后告诉我,这是不是一支还能打仗的军队。告诉我,当真正的敌人来的时候,这些被熬干了精神、耗尽了体力、磨灭了意志的人,还能不能扣动扳机。
我岳父在硫磺岛活了下来,因为他去之前,在夏威夷歇过脚。林肯号上的弟兄们,没有夏威夷。他们只有钢铁,只有海水,只有看不到头的部署,和一张写着"假新闻"的报纸。这不是战争,这是背叛。背叛那些宣誓要保卫国家的年轻人,背叛那些把儿子交给海军的母亲,背叛一支军队最基本的常识:人不是机器,人会累,人会疯,人会死——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的疏忽里。
我叫马特·布雷肯。我上过战场,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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