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谦医话
26-08-07 18:42 微博认证:孔医堂董事长,孔伯华传人,北京中医药学会师承工作委员会副主委 健康博主

秋忆
人生入暮岁月香,初心未老履从容。逝者如斯,往日如秋。
一九六一年,我出生在北京东城区交道口土儿胡同十八号,今年整六十五岁。常说人生百年分为四序,对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如今回望,该是收获的季节,收获了什么呢?见仁见智吧。自然时序,清朗沉稳;人,亦该如是。而我,收获了满满记忆。
世人多悲秋,总说秋风萧瑟、万物凋零,是人走向暮年之象征。而我心中最懂的是:秋,不该悲凉。秋天是褪去浮躁、删繁就简,是天地最清醒、最正气的时节。时有风凉,时有日暖,冷暖交织,恰似一路走来的人生。

我的童年,是六十年代最具烟火的模样。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简单相近,没有奢华,没有浮躁。孩子们的快乐,全都在街巷田野间。譬如夏日午后的斗技疯闹,树下逮知了、地上斗蛐蛐、拍烟盒,谁攒得多、叠得整齐,就是小伙伴里最风光的人。那时候最羡慕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能推一把、坐一回大梁,就能开心一整天。就连闻听街边上的驴叫,也比现在真实。街巷里也总能听见磨剪子锵菜刀,卖山楂糕的悠长吆喝,简简单单,却是一辈子忘不掉的人间烟火。

淘气本就是孩子们的天生秉性,尤其是男孩儿,除非傻缺。那一代儿时虽然淘气,但顽皮有底线,天真有良知。

六七十年代的百姓家没有冰箱,有个电扇似乎就是大户了。逢年之前,凭供给家家户户会把买来的鸡鸭鱼肉收拾好挂在窗外存放,所谓鱼也多是带鱼,宽的三毛八,窄的两毛六。我们年少懵懂,偶尔会偷取一点解馋。可小孩子心里有愧、有尺。第二天当看见人家买粮置货、搬重物回家,不用任何人说,都会主动上前帮忙扛东西、扫院子、收拾门前卫生。不懂大道理,却知有错要补,这是旧时光教给我们最纯粹的善良。

我的童年,比普通孩子多了一份家风浸润。

祖父当年创办北平国医学院,一生治学行医,桃李满门,在业内受人敬仰。受家庭熏陶,虽从小伴着书香长大,若言自幼刻苦读书那是瞎说,被家人逼着做做样子确有其事。和同龄人相比,一样羡慕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自动自发,不用坐冷板凳,不用日日勤学是发自内心的顽皮。为此,母亲也是操碎了心。但在当时,我们体会不到,甚至觉得自己亲妈咋那么事多。

原本安稳平淡的日子,在动荡年月彻底改写。

众所周知的年代风波来临,老爸作为臭老九,受到冲击,下放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全压在母亲一人的肩上。

说起我的母亲,祖籍山东,但家族很早就定居北京,外祖父早年任职保定讲武堂,可惜走得早。姥姥守着朝阳门吉市口头条的两处宅院,安稳度日。解放初期,母亲考上哈工大,毕业后回到北京,姥姥思想比较传统,讲究门当户对,因而通过我表哥促成我父母相识。母亲后来常和我说,从前养尊处优,她连做饭都不曾学习,谁也不曾料到,往后岁月,她要扛起如此重担。

交道口土儿胡同的房子是祖父租的,祖父去世后家人陆续搬出,我家后来搬到了朝阳区北三里屯北十九楼,紧邻外交部五官楼和使馆区,可以说童年的记忆多是在这里留下的。一九六八年我入学在三里屯二小,后因父亲下放太阳宫公社我也转学到牛王庙小学。同学中有很多地质仪器厂的员工子弟,至今还有联系。

如今的亮马河畔,早没了当年的荒芜。曾几何时,母亲从牛王庙小学接我回家,为抄近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们母子相依,战战兢兢,是踏冰而过的。

后因时局特殊,街道通知不再允许居住。母亲在二机部工作,人缘很好,在多方人士帮助下,带着我们姐弟四个,举家搬迁至二机部位于海淀的宿舍楼(今天的双榆树一带)。从当年热闹的三里屯,搬到了空旷荒凉的西郊,也就是今天人民大学白颐路西。那时候这里除青云仪器厂外尽是荒地田野,人烟稀少,和从前的生活天差地别。看个电影都是露天的,去晚了人多只能看反面。自此,全家所有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

昔日不谙炊火的大家闺秀,不得不直面柴米油盐的艰难。一个女人,独自拉扯我们四个孩子,要养家糊口、要交房租、要供我们读书,还要带幼儿园的小弟。那时候半个学期的学费,虽仅仅两块五毛钱,可就是这两块五,在当时都是家里的一大笔开支。日子拮据窘迫,步步为难。艰难之下,一九七四年,我十三岁,母亲实在无力周全,只好把我送往她的山东老家招远城关公社焦各庄的亲戚家。

我清晰记得那段路途:兜里缝着五块钱,从北京搭乘火车到天津塘沽,再登上“工农兵一号”轮船五等舱一夜颠簸至龙口。表婶一行人从招远赶到龙口码头接我,坐公共汽车一路辗转抵达招远城关,余下便是步行到焦各庄。这个村子自成天地,村西有条活水河,名字忘记了,水深不过及腰,浅处仅没过脚踝,清澈见底。斯时每至秋日傍晚,夕阳斜照,我们拿着铁鞭下河,对准水中游鱼猛地一砸,鱼便被震得昏过去,轻轻松松就能收获。村东侧是连绵丘陵,家家户户有地窖,做储藏地瓜之用。我常和一众伙伴在山野间嬉闹,有一回进山,中途想要方便,转瞬之间同伴全都不见,好似民间所说的“鬼打墙”。兜兜转转,最后竟从另一个村子的山口走了出来。如今回想,不是什么玄异怪事,只是山林地貌相近,年少分不清方向,却成了记忆里一段十分有趣的往事。

也是从这段最苦最难的年少时光里,始知冷暖。

唐山大地震发生在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住在防震棚里。依然记得街坊四邻的帮扶,才得以闯过那一年的秋冬,尽管也有歧视,但已然不重要了。

祖父一生仁心育人、悬壶济世,门下弟子众多。家道安稳时,众人相敬;可当风雨来袭,人情厚薄、真假善恶,便一览无余。

我这辈子永远忘不掉那一份世间温情。

祖父有位学生叫步玉如,在中医研究院西苑医院工作,离我们人大住处算是近的,步老为人重情。哪怕在我们家最落魄、最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每到逢年过节,无论春秋寒暑,总会让孩子骑着自行车专程来家里探望。如今这个孩子(我称呼师兄)也是八十岁的老人啦。

秋天来、冬天也来。门外是阵阵秋风凉意、冬日寒风,可步老孩子递过来的小小信封,里面有时五块、有时十块,在那个年代,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推门是凉,入心是暖。那不是微薄资助,而是底气,撑过了家里无数个艰难日月,也让我从小记住:人间自有温热之情。可人间有暖,亦有凉薄,人性从来不是单一之模样。

也有几位祖父昔日门生及家父故交,一朝时局变动,人也就变了,当我母亲带着年幼的我们,或是身体不适前去求医,或是生活实在艰难登门求助时,却被挡在门外。为此我曾一直耿耿于怀,但父亲落实政策后对此却从不计较。



虽然祖父一生办学,没有留下任何财产,但多少还是有些老物件。值钱的抄走了,余下的小物件在那些年陆陆续续也进了委托行(典当行),大物件无非是书柜之类,这类东西在那个年代根本不值钱。记得有一次一个熟人带着几个人来家里和母亲谈要买走这几组书柜,被母亲拒绝,人也给轰了出去。留点面子,这里我就不点名了。

年少亲历这一幕幕,心里也通透了。原来人生,恰如立秋。

秋天本来就是这样,有风凉,有日暖,有肃敛,有晴朗。不会永远燥热喧嚣,也不会全然萧瑟凄冷。看人、看事、看岁月,皆是如此:有知恩不忘的厚道,就有趋利避害的现实;有雪中送炭的温柔,就有避之不及的薄情。凉暖相伴,善恶并存,起落无常,才是真实的人生。

暑气褪去,天地清肃,万物归真。人到老年,亦是同理。半生寒凉没有击垮我,半生暖意始终支撑我。岁月磨去了年少的浮躁冲动,沉淀下来的是沉稳、通透、笃定。所谓秋的肃杀,从来不是衰败,是天地涤荡浮华、正本清源的正气。

立秋了,我收获了满满记忆。天堂那边的枫叶是否也该逐渐红遍山岗呢…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