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钱”——顺差、结汇问题的政治经济学的祛魅》
“大量中国贸易顺差并没有回到中国而是在外国存着”,这也是一个近年来被反复翻炒的“负面议题”。这几天,居然有好几个金粉读者问我。这个问题吧,要是以最简单的方式回应,无非两句话:
第一,中国每年由贸易顺差积累的巨量美元(近年来每年都数万亿美元的量级),的确有相当部分未经过结汇程序(即出口企业并未将其兑换为人民币)。但这并非制度漏洞或政策失效,而是新的结构性常态下的理性选择。说得再极端点、直白些,如果每年涌入几万亿美元,央行便需对应增发十余万亿人民币,那将是何等量级的通胀压力?
第二,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精心设置的“伪问题”、议题设置。它的作用,不在于揭示经济运行的实质矛盾,而在于将中国的每一项成绩都问题化。就像现在针对中国的环保成绩,都发明出了“生态殖民”这种词汇。
不过,提问的金粉是真的想搞清楚问题,那我就多说几句。
一、制度
一切要从历史出发。我们是1994年建立的强制结售汇制度,所有出口外汇原则上都要拿回来出售给指定银行,银行再与央行平盘,最终形成国家外汇储备。为啥?因为那个时代我们穷啊。外汇极度短缺,国家财力微薄,每一美元都必须集中用于购买那些人民币买不到、而国家建设又急需的物资、技术、设备和战略资源。
但随着我们一天天好起来、资本主义一天天坏下去,我们这边生产力持续跃升,而全球资本主义体系性放缓乃至后退,中国的外汇储备增速远超预期。大约在进入新时代后不久,我们便从外汇短缺矛盾转向了储备过度集中矛盾。要知道,央行吸纳一美元,都需被动投放等值人民币,这还得了?于是,我们在2008年修订了《外汇管理条例》,正式取消了企业经常项目外汇收入的强制结汇要求,允许其留存境外或自主持有。到新时代开启时,强制结售汇制度基本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也就是说,“不结汇”既不违法,亦非钻营,而恰恰是制度设计的预期状态。以强制结汇为标尺来质问今天的现实,无异于用旧地图丈量已然改道的大江大河。真正值得追问的,我觉得倒是,那些对强制结汇念念不忘的声音,你们,究竟在怀念什么咧?
二、微观
制度给予了企业选择权,但是不是选择不结汇,是企业自主行为。企业之所以选择不结汇,有大概三个原因。
第一,利差套利。美国是瘦死了而不僵的骆驼嘛,过去数年,美元利率由于很多原因(也有炒作的原因)维持高位,境外美元存款利率一度突破4.5%,而境内人民币贷款利率持续下行。对任何具备基本财务能力的企业而言,将美元留存吃息、以人民币贷款补充营运资金,都是理性和合理的。一手收高息,一手付低息。这怎么是阴谋呢?也无关爱国。要知道,国有企业在进出口中占据半壁江山,它们也是这一行为模式啊。这难道不是党妈的统一部署嘛?
第二,预期管理。2015年汇改后,人民币告别单边升值,进入双向波动新纪元。企业在多轮周期中逐步建立起汇率风险管理能力,它们都在贬值阶段持汇观望,升值阶段加速结汇。官方将这种行为模式概括为“逢高结汇、逢低售汇”,并明确称之为理性和成熟的标志,这正是汇率市场化改革所期望达到的行为状态。
第三,全球化。今天的中国出口企业已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海外账户中的美元要经常用于支付境外供应商、建设海外仓、开展并购和偿还外债。资金在境外循环,是经营半径扩大的自然结果,而非背离。一个制造业大国的企业必然走向全球化的资产负债管理,这是经济规律,不是主观意志。
三、宏观
微观加总为宏观。贸易顺差所对应的外汇总体上最终去了哪里呢?
其一,约半数资金经由境内商业银行体系回流国内,其中又有一半完成结汇,转化为人民币支付国内工资与各项费用;另一半则以美元存款形式留存在境内银行体系。截至2025年底,中国非金融企业外汇存款余额已接近万亿美元量级。这笔钱并未消失,更未转化为瑞士银行里某些贪官的存款数字,而是随时可调用的境内美元存量。只要有一样东西(比如石油)便宜了,你看,马上就有好多美元冲出去买。
其二,另一半资金确实未以任何形式回流,而是直接转化为海外资产,比如对外直接投资、股权、存款、贸易信贷等,在国际收支平衡表上表现为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的持续逆差。这意味着外汇储备的持有结构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过去是央行独力承担全部储备,为了防止积累太多,于是大量买美债。现在则转向“官方储备+企业资产+居民财富”的多元分散持有。央行、汇金公司也会投资了,今天买买这个、明天买买那个。
一个外部净资产持续积累的国家,和一个财富流失的国家,是同一组数据被赋予的两种对立叙事。前者是事实,后者是立场。
此外,还有几项技术性说明:
一是海关统计采用权责发生制,而涉外收付款为收付实现制,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天然构成“顺差不顺收”的统计缺口;
二是当前跨境交易中人民币结算占比已超半数,相当部分顺差收回的本身就是人民币,不存在结汇环节,仅是换算为美元统一口径;
三是我们的货物贸易顺差还需对冲服务贸易逆差、外资企业利润汇出及国家主导的对外投资。
四、误会
这是一个比较流行的“误会”,说中国的外汇养肥了外国人。中国数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留在国外,等于让其他国家享受了低成本的商品,却由中国人民为美元打工。
这一叙事的要害在于,它将“外汇管理方式”偷换为“财富贡献来源”。
第一,创造财富的主体是劳动,不是外汇形态。中国出口商品所形成的价值,在商品离岸时已经由中国劳动者创造完毕,并以人民币工资、税收、企业利润的形式留在了国内。外汇不过是交换媒介和价值贮藏手段。无论它结汇与否、存放何处,都不改变价值创造已经发生、财富已经积累在中国的事实。把“外汇是否回流”等同于“财富是否属于中国”,是混淆了价值本身与价值的符号载体。
第二,“低价福利”的本质不是外汇,而是劳动生产率。西方国家获得的“低成本商品”,是中国劳动者以高效的产业体系、完善的基础设施和高度组织化的生产组织所生产的。那项福利的馈赠方是中国产业体系,而不是躺在海外的美元存款。将西方消费者享受的实惠归因于“未结汇的外汇”,是因果倒置。商品已经出口,外汇不过是交易完成后的债权凭证。而且,不能这是针对外国人的福利,本国人民不也享受了越来越低价质优的商品么?
第三,中国持有海外资产的收益并未消失。无论是中国企业持有的境外经营性资产,还是以美债为代表的官方储备,都产生相应的投资收益和利息回报。这些收益以各种形式回流中国,或体现为企业海外利润,或体现为外汇储备规模的被动变化。所谓“白白让别人用”,完全无视了资产持有者的收益权。特别是,这些收益,最后都变成了中国那一条条高铁、一座座桥梁、一个个基站、一片片公园,人民有工作能干、没工作也有手机可刷,咋了?不比美国好?
第四,真正的“为美元打工”是什么?是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所享有的“过度特权”。美国可通过发行美元换取真实商品,而其他国家持有的美元资产则面临汇率波动和通胀稀释的风险。但这种风险是体系性的,而非中国独有的(美国自己其实也被反噬)。中国通过贸易顺差积累外汇,实质是以真实商品输出来换取对美国的金融债权。这不是“中国为美国打工”,而是全球产业链分工下的一种不对称相互依赖。至于这一依赖格局是否公平、是否可持续,那是另一层面的战略问题,与“外汇是否结汇”毫无关系。而且,这一格局正在被迅速改观。
五、透视
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被生产出来咧?
其一,它预设了一种过时的国家财富观,仿佛只有回流央行、转化为官方储备的外汇才算“国家的钱”。这是重商主义在当代的意识形态残余,还有对强制结汇旧制度的路径依赖。所以我一直讲,很多人的反省、反思、反叛、反对乃至反动,其实是“不动”。那些质疑者并非反动,是思维惯性、惰性让它们停留在历史的深处,不知道今天的中国是什么样子。
其二,先验的“理想型”叙事。其方法论是预先设定一个“应当如此”的理想状态,再宣布现实偏离了它,从而推论出现实可疑。不从现实的制度安排和主体行为出发,而从概念出发剪裁现实。这是我在批判老胡时论述过了的,是典型的唯心主义、宗教式的提问和思考方式,注定只能在概念里兜圈子。
其三,用外来标尺丈量中国实践。在西方主流经济学的认知框架中,美元才是“硬通货”,外汇储备的积累被视为新兴市场国家融入全球体系的唯一凭证。当中国以人民币国际化、企业全球资产配置等方式突破这一框架时,质疑便必然产生,因为那些质疑者还没有适应中国的新坐标。
其四,这一问题的真正功能,是“成绩的问题化”。无论数据如何,中国要是顺差大而结汇少被说成资金外逃,顺差大而结汇多则被说成央行放水;储备多了是浪费资源买美债,储备稳了是钱不见了。这套话术从不依赖事实,它所依赖的是持续生产对体制的怀疑本身。它关心的也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提问这一动作本身的政治效用。
所谓“外汇不结汇”,归根结底是一个被建构出来的问题。它的流行折射出一种深层的思维困境,用旧时代的标尺衡量新时代,用他者的概念理解中国的实践。
对此类问题的被动回应,应当转变为对这套话语生产机制的主动揭示。正如对一部商业电影的政治经济学解读,要问的不是“导演是否大胆”,而是“什么结构性地决定了它的边界”。同样,对质疑者的质疑,要问的不是“数字是否真实”,而是“什么样的利益结构和认知框架驱动着这种质疑的生产和再生产”。
最后,有些同志、朋友和“群众”喜欢说,为什么那么多外汇,我没感受到发展乃、没享受到好处乃?这个问题吧,我昨天的讲“173万亿存款不敢花”的微博也写了一些现象和道理——【http://t.cn/AXCRrLtx】
最后就再多说两句:
一是观念刷新问题。我有一个认识很久的做外贸的朋友,原来是做中国最传统的纺织品的,现在非常不好做,所以渐渐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反对派”。前段时间见面,认为中国现在出口数据是假的,因为自己所在的领域没有任何起色。实际上,服装、家具、家电这外贸“老三样”早就不是主力了,连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这“新三样”都已经不再是突击队了,现在是“新新三样”了。今年上半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增长18.6%,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额约1100亿美元,七月第3周我国大模型周调用量达36.11万亿词元、连续十二周稳居全球首位。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构成的“新新三样”正在强势崛起。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二是观念错位问题。除了乐子人、键政疯之类的情绪消费之外,有很多已经吃喝不愁、天天上网的人,他们认为的社会福利、共同富裕,是自己能像刘强东、马云一样。起码能锦衣玉食开车炸街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的共同富裕,是让千千万万、万万亿亿的、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过上和他们一样的生活。他们觉得社会发展是让自己接近富豪,没想到我们的社会发展是让真的过得不好的人过得和他一样好,哎,这就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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