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所以也请大家看时不要难过。妞妞身体的各种变化，我就不详细描述了。我回忆一次，就像被凌迟一次。大家爱妞妞，看一次就等于跟我们又经历了一次。所以我所描述更多是我和家人的感受。 这些是我断断续续写的，只排了个大致的时间线，不发任何照片了，我实在没有勇气把最后看到的任何画面记录下来，这一切还请大家见谅。

妞妞一直是奇迹小狗，它努力把身体的每个阶段都拉到很长。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帮它治疗，去改变，去陪伴直到慢慢接受。它并不是一下衰老的，它每一个节点的转变，对我们来说都是扎在心上的利刃，它不怎么听得见了，它很少走动了，它心脏需要持续治疗了，它无法站立了，它不再吃东西，最后水也不喝了。

前段时间，我每天都梦见妞妞，梦到它状态变更差其实还好，因为醒来看到它情绪就能稍稍平复。最怕的是梦到它好起来了，梦到它站了起来又开始吃饭。有次我梦到它又开始奔跑了，我在后面追，边追边喊：你跑慢点！腿刚好一点！别伤着！一着急就醒了，看着躺在地上的妞妞，我一整天都陷入了巨大的失落中。如果梦是真的就好了，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从妞不再自己吃饭的那天，我也吃不下东西了，突然就丧失了所有食欲，一想到它就难受。哪天妞妞状态好，比如它舔了两下罐头，甚至主动闻了闻食物，我们会突然心情大好，我就赶紧就着这个好消息大吃一顿。妞状态还算稳定的那几天，家人守着它，其实我还去喝了一次酒。有朋友来了，酒一杯接着一杯，但根本消不了愁。放下酒杯的间隙，还在悄悄看监控里妞的呼吸是不是均匀。这种痛苦，无法被排解。

在家里是不敢表现出悲伤的，我要安慰所有人。我必须故作轻松，父母年纪大了，一身基础病，也与妞相伴了十几年。我一哭，姐的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父母也跟着哭，大睿睿就更别说了，我怕父母会承受不了。而且我发现，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不会号啕大哭了，哭出声音眼泪落下，会有巨大的羞耻感，面对自己也不行。

我伸出手，放在妞妞的胸口。一直跟它说话，片刻不停地说话。直到它心跳越来越弱，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呼吸时，我一个人冲到了房间。大睿睿追了上来，她担心我。我抵住把门反锁，说我一切好 ，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把头捂在被子里，终于痛哭。

妞妞在时，我们从来没敢当着妞妞的面，说过一句关于分离的事。它能听懂的。

我最最愧疚的一件事，就是妞曾被我们送走过几天。当时把妞接到家暂住，是朋友托我们帮它找领养。我当时一无所有，挣得刚够自己吃喝。跟姐姐商量后，我们决定帮妞找个好人家，因为我们太忙了，每天早上出门，深夜回家，它一个小狗，自己在家该怎么办？怕照顾不好它，怕它跟着我们受罪。彼时帮它找的新家，人家里有大房子，生活条件很好。我们把妞送了过去，但几天后，人家问我们能否再把妞送回，因为它到了新家一直啃家具。

我立刻把妞接了回来，妞到家后，姐蹲下抱着妞说：你在这边啃吧，只要不危险，你想啃啥啃啥。妞真的把我姐几乎所有贵重的饰品、鞋子，全啃完了。我姐从未打过妞一巴掌，甚至都没舍得骂过妞。姐拿着被妞啃坏的昂贵鞋子悄悄跟我说：你看，这鞋跟被咱妞啃得像不像艺术品？妞妞把家里唯一的沙发掏了个大窟窿，姐姐在上面铺了个小垫子，坐在上面说：这坐起来比以前还舒服呢。
姐姐真的很好。

我和姐姐再次讨论怎么给妞找个新家时，妞妞在旁边听到了。它自此开始不吃不喝，就趴着一动不动，我们以为它生病了，带去医院也没查出个啥。回到家我们才后知后觉，妞是生气、难过了。自此，我们再也没有动过送走它的念头。以后就是一家人，我说，就叫它妞妞吧，咱们换个新名字。

没条件就创造条件，一只小狗，能吃多少，喝多少呢？那时父母还不在身边，我跟姐姐出去忙，妞就只能自己在家。所以每过几个小时，我跟姐姐就必须回家一个。怕妞妞憋尿，怕妞妞不肯在家里拉。等它吃饱喝足上了厕所，我们就再去忙。那时候我每天带妞出门，手里还拿根棍子，有些烈性犬见了我们冲得主人都拽不住，我怕它们会伤到妞。

妞脾气是很大的，但仅限在家。有件事我也刚记起，它刚到家没多久，有天我照例带它下楼玩。结果刚到楼下，我接到了工作电话，需要立刻赶往处理。我只好道着歉又把妞送回了家。等夜里我忙完回去，往床上一躺，发现床是湿的。妞妞尿在我床上了。这么些年它应该只这么干过一次，它生气了，它要惩罚我。所以往后的日子里，我答应妞妞的事，都会尽力做到，因为我知道，它心里都明白，我不敢哄它。

自从我们收养了妞妞，它就一天也没再被寄养过。每天都有家人在它身边，每一天。有一年要回河南办事，时间很赶，一辆车三个人。我们想着带它坐车，在逼仄的车后座它可能会不舒服，就把它送到了宠物店，想寄养几天，买了一堆零食留给它。但从分离那一刻，妞就开始嚎叫。工作人员说：没事的，刚分开是这样的。我们忐忑地走了，车开了俩小时，我给工作人员打电话，问妞妞情况。那边说要不你们还是来接它吧，它一直在叫，片刻都没有停。我们直接掉头回去，把妞妞接上了。是我们不好，妞一定吓坏了，它不知道什么是寄养，它肯定觉得我们不要它了。一路开了20多个小时，妞吐了几次，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狗狗也会晕车。但在服务区，它喝点水下地依然生龙活虎。能跟家人在一起，它真的时刻都在开心。它要确认每个家人，都在它视线里。从此只要全家出门，走到哪我们就把妞带到哪。

上面这些细节，都是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姐讲给我们的，有些我记得，有些我已经忘了。姐姐补足了我缺失的那些记忆，但她只讲了半路，后半程就不敢再讲了，因为大睿睿在车上哭到眼睛都睁不开，我也没办法听了，眼每一次眨，都有泪珠滚下。我还得开车，还得看路。

后来我有能力独自租房时，就把父母接到了身边。十多年前爸妈第一次见妞，就很爱很爱它，我妈开心地把妞搂到了怀里。这么多年来，爸妈常说，妞和端午就是家里的孩子。

爷爷奶奶是这世上最宠妞妞的人。
爷爷奶奶来了，妞终于彻底自由。它每天都有两个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早上一小时，傍晚一小时，中间还会下楼尿几次，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早上我起不来的话，就由我爸妈带它去玩，早上凉快，妞精力最足。傍晚我会跟着，一家人一起。妞根本不满足于小区的草坪，它要拽着牵引绳去远方，去海边，去公园，去找它的朋友们。后来妞结识了小黄，可真是一对好朋友啊，它们每天都盼着见到彼此，一起追逐打闹。

除了小黄，妞妞还有别的朋友。我还因此认识了一些主人，就这样三年、五年、八年、十年，慢慢妞的朋友们都陆续不在了。妞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它没有以前那么活泼了，也很少兴奋。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可能此刻在另一个维度，妞已经重新找到了小黄，也找到了它曾经的朋友们，它们一定再次无忧无虑地奔跑了起来。

妞现在刚去宠物快乐星球，在那也算初来乍到，如果大家已经有宠物宝贝在那边了，还请介绍给妞妞认识，它们一起有个关照。妞一生善良，从不恃强凌弱，它受了欺负只会闷闷不乐，甚至都不会发火。它是大方小狗，从不吝啬自己的任何东西。它很聪明，会照顾所有人的感受，以至于常常忘了它自己。

妞走的当天晚上，我们把端午放在卧室，跟爷爷奶奶在一起。怕它知道，怕它难过。房间里有吃有喝有猫砂，能满足它的一切需求。可它哪里肯啊，它就站在门口一直喵喵叫。无奈我们还是把门打开了，它出来不吃不喝也不是为了上厕所。它在妞妞旁边走了一趟，就又返回了。端午什么都知道的，我甚至觉得，端午比我们知道更多。它俩相伴十余年，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妞，现在小石榴还是会每天找你，想看看你。家里每个大人给她的解释都不一样。有说你睡着了，有说你去旅行了，有说你去快乐星球了。可她都慢慢懂事儿了，这可怎么跟她说啊。她哭喊着推开每扇门，喊着妞妞妞妞，端午本来已经在猫窝里休息，它平时最怕被小孩打扰了，但它还是伸个懒腰出来，走到了小石榴面前，陪她玩了一会儿。妞，你走后，端午继承了你的名字。

妞状态很差的那段日子，我压抑到每天心跳都不对劲。但又战战兢兢，什么也不敢多说。说妞妞的状况，怕大家担心，会提前悲伤。想说点轻松的，可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巨石，装都装不出来。之前每写一条，我都要拿给大睿睿看，问她：能这样发吗？她每次都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她说当然能发啊，大家都爱妞妞，要让大家知道妞真实的状况。最后她干脆自己发，她说：你不说我来说，妞在的每一天，我们都要替它开心，只要妞快乐。

去送妞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天像是漏了一样，面对面都看不见人。我开着车，妞在后座，安安静静的，就跟平时睡着一样。走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说：要不咱们先去店里拿几把伞吧，等下雨不停怕大家会淋到。我说不用，放心吧，雨一会儿就停。40分钟的路，即将抵达时，天突然放晴了，出了大太阳。姐问我怎么会猜到，我说我没猜，我就是知道，因为妞妞在车上呢。咱妞下车，没淋一滴雨。

哪能不哭呢？
想把小狗喂得壮实可难了，它动不动就挑食，每一口都想让它吃好的喝好的。可拿回来，就只剩小小的一盒。
眼泪都流干了。

我一直安慰自己，安慰大家。妞一生平安健康，每一天都有家人陪在身边，如此高龄离开不用受苦，实属幸运，是种解脱。 应该为妞开心才对。可是为什么眼泪一直流，我也不知道。

开车回到家，空调吹在前挡风玻璃上，冷气凝结的小水珠形成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我还拍了照。到家后我洗了个澡，白色的沐浴泡沫冲到地下，瞬间形成了一张清晰的狗狗侧脸，跟妞一模一样。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太快了，来不及拍，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幻觉。妞你真有本事啊，真的无处不在，以后看山川湖海日月星辰，里面都藏着你。

妞，我告诉大家你走了，大家都回来看你了。
你看看，多少人爱你，记得你。
大家说你是自己的互联网小狗呢。
你真的了不起，闪闪亮亮，一生被爱。

我以后不会经常提起妞妞了，说一次，咱们就得心碎一次，还是不了。大家想念妞妞，可以顺着首页往前翻，这里几乎记录着妞的一生。越往前看咱妞就越年轻，越健康，越活泼。可以回到咱们相遇时的样子。

接下来我们会好好照顾端午，再此之后，我不会再养任何动物了。我很羡慕跟宝贝告别后，能重新领养开始新生活的朋友们。但我太脆弱了，分离时的一切都太痛苦，心像是被烫了一个大窟窿，我真的承受不住。做不到好好告别，还是不再相遇了。

其实最难受的不是现在，而是眼看着妞日渐虚弱却无能为力的日子。心真的像被钝刀在慢慢的磨杀，每分每秒都有窒息感。我仔细分辨过，当时除了难过，更多的是恐惧，怕妞受罪，怕分别，怕以后再也不能抱着它。妞离去后，我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防御状态，像是吃了很多晕车药，整个人有点迷离。眼前的生活像被蒙了一层纱，但难过是一阵一阵的，想到关于妞的一些细节，痛苦就会瞬间刺破眼前的纱，只有痛苦既真实又鲜活。

很抱歉这段时间大家给我的留言，我都没有回复。但大家的安慰我都收到了，大家对妞妞的爱，妞也一定收到了。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但也不敢狂妄，所以大家告诉我的，关于妞妞的后事方面，我都一一照做了，搁多久，放什么，念什么，一路怎么做，怎么道别。我不懂归不懂，但万一有用呢。其实全部做下来，受益的还是我们，因为这样我们会安心。妞不在了，居然还能再为它做点什么。

妞妞走后，我再也没梦到它。其实全家都在等着梦到妞，想知道它在那边是否都好。昨天收到私信，有朋友说自己很少做梦，但昨晚梦到妞妞了。她说在梦里妞在用前牙小口地吃西瓜，妞很快乐。我把手机拿给所有家人看，大家抱头痛哭，同时也恍然大悟，妞未必只会托梦给我们，它多聪明啊，有那么多人爱着它，谁梦到它，告诉我们，就等于它在跟我们说话。

前段日子，家人都回来了，都陪在妞的身边，日夜守着。这是这么多年来，一家人第一次聚这么齐，我结婚生子大家都没能坐在一起。

妞妞，你活了16岁，咱们相伴了15年。
你走后，家里再也没吵架了，大家终于发现，原来对家人也可以轻声软语，可以好好沟通。你就是有这种本事，对你的爱和思念，融化了所有了隔阂。
谢谢你留给家人最后的礼物。
请你放心，接下来我会照顾好你在乎的一切。
宝贝晚安。
我们永远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