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坏薯饼
26-08-03 17:19

李文彬搬入警队附近的公寓,蔡元祺去探访他。公寓面积不算小,但男人走进来,还是立时显得逼仄破败,李文彬不是很在意身外之物的人,面对此情此景,也难免要像不擅长做巢的鸟一样,脸上露出尴尬神情,等待蔡元祺检视。好在蔡元祺环顾一圈,并未多讲什么,甚至还夸赞他一句:好懂事,来人之前还知道要收拾房间。李文彬心说你怎么知道,况且我不是三岁吧?他疑问写在脸上,蔡元祺转过来看他,深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一瞥:等你不把东西收在沙发垫下面,我就不必来看你了。李文彬想起旧日记忆,耳朵不明显地发红,他叫蔡元祺师哥,请他不要继续讲下去,这就可以算作李文彬的讨饶。蔡元祺见好就收,果然闭嘴,带他出去添置家具。家具城中,蔡元祺看,蔡元祺决定,蔡元祺问他可不可以?蔡元祺付钱。李文彬看不出米白与暖白的区别,黄花梨或红杉木不也都一样睡?如果不接待蔡元祺,李文彬还在那张沙发上睡,再过十天半个月,也是一样。但李文彬又不可能讲。蔡元祺一句话把他所有想法堵回去:你忍心要我也睡沙发?他根本不同李文彬冠冕堂皇地讲什么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李文彬想到那张沙发会发出的巨大声响,默然不语。因此那公寓一度很像蔡元祺本人,李文彬回到家,走进去,开灯是蔡元祺眨眼;香薰是蔡元祺气味,挂画好似蔡元祺的脸,皮质的沙发,李文彬躺在上面,感到头晕目眩,好似落入一个巨大的陷阱,无处躲藏。好在他不太回家,好在这间房只是蔡元祺本身,而非蔡元祺家庭的微缩模型,否则李文彬真要怕打开这间住处的门了。他有意无意地打乱一些布置,烟灰烧坏地毯,这才略微安心,至于为何这样做,蔡元祺见到了会否赞同,李文彬暂时不去考虑,他简直庆幸蔡元祺很少在这里见他。他们偶尔也在李树堂那里见面,蔡元祺的车停在李文彬家楼下,载他回家,假使他不来,李文彬根本不记得回去,如非有事,李树堂并不找李文彬。有些时间中,某种意义上,蔡元祺要比李文彬更像李树堂的血亲。他们站在水边讲话,李树堂已卸任半年,蔡元祺对他讲话仍然像汇报工作,他讲:我前几日去了文彬家里。李树堂点头:嗯,是否很乱?他没什么照顾自己的能力的。前探长毫无波澜地讲出这番话,激起蔡元祺心口涌动十几年的怒意,他垂着眼皮看水面,很不中意这一对父子对一切理所应当的态度。从前李文彬犯错误,李树堂罚他在门前站,要罚就罚,偏还要招来蔡元祺去哄。蔡元祺抱着这孩子,一时觉得自己再重要不过,一时又发觉自己还什么都不是。因此他对李文彬很好,抱紧这孩子像一块倾国的虎符,转眼十几年过去,李文彬已经长大,蔡元祺依旧敢讲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李文彬。他站在李树堂身后,看着水面中两个人的倒影,不是第一次想伸出只手来教人落水。但这种事情,亲自去做,就太不好看了。蔡元祺回头看一眼远处望着他们的李文彬,笑笑地说:跟从前一样,还是喜欢什么东西都往沙发上堆。
李树堂也没忍住,笑纹稍纵即逝:多得你照顾他。华人总探长讲话扑朔迷离,蔡元祺从来不欣赏,只是不讲。照顾他,是怎样照顾?不过无论是怎样,蔡元祺都问心无愧,亲力亲为地照顾到了。他比什么人都更熟悉李文彬身上的伤痕位置,碰到无伤的什么地方会让他像触电一样发抖。很新的那一张沙发上,他把李文彬对折起来,像揉皱一份写坏了的档案。蔡元祺当然有在照顾李文彬,他一笑起来,眉眼更深浓,显得承诺亦很深:我会好好看顾他。
李树堂转头与他对视,别开脸,眼光又投向李文彬:倒不必对他太好,你都明白,我们这种人,对人太好,倒是坏了。
蔡元祺明白李树堂的意思,但是——很多东西,除非你握在手里,否则都说了不算。更何况,是李树堂先把李文彬递给他,如今再讲,是好是坏,已然迟了。蔡元祺想假使自己的小孩是李文彬,自己一定不会同李树堂做出同样的选择,非日日检查他不可。幸好李文彬不是他小孩,否则——蔡元祺假设片刻那种场面,以及李文彬的反应,竟然感到一种奇诡的趣味。
他探究的眼光扫过李文彬,李文彬扭转脸来看他,蔡元祺一点头,对李树堂讲:我明白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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