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
26-08-03 15:49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那一年,我十五六岁,刚上高中。时间大约是90年代末,家里家徒四壁。连150块钱的军训费,都要去借。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和父亲先凑了50块钱路费,从老家坐中巴车,颠了四个多小时,绕了不知多少道弯,才到丽江。到了学校,父亲放下行李,没歇脚,就拉着我往一个远房亲戚家走。他要带我去借钱。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带上我,他说,跟那家亲戚好多年没走动了,空口去借,怕人家不信。带上我,至少还能证明这笔钱真是给孩子交学费的。毕竟农村里,打着各种幌子借钱去赌博的人,也不少。

到了亲戚家,寒暄没几句,父亲就开了口。叔叔没表态,婶婶的脸色倒先暗了下来。父亲好话说了一堆,磨了好一阵,叔叔才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100块。父亲连声道谢,攥着钱,带我出了门。

走出那扇门,他声音里带着点兴奋:“还差50,我先送你回学校,一会儿再去找另一个亲戚借,今晚就在他那儿住。”

那会儿天已经擦黑,父亲带着我穿过丽江古城。彼时的古城还没什么游客,偶尔能见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北上广来的都少。巷子里没有客栈,住的都是纳西人家,家家门前垂着柳树,门前流着清浅的小溪。上游每天傍晚会放闸,水位一涨,溪水漫上石板路,把落叶杂物冲走,第二天清晨路就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们走在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时,路灯昏暗,四下寂静。父亲走在前头,我跟着,深一脚浅一脚。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却全是那个婶婶看我们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流血,但疼。她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这么远的亲戚,也找上门来了,可真行。

那年我太年轻了,藏不住那股气。走着走着,我嘴里突然蹦出一句:“你干嘛一定要把自己搞得这么没尊严?”

父亲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语气却重得像石头。

他说:“尊严?人穷,尊严就得拿去换钱。”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个晚上,才明白那句话里装了多少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他后来跟我说,他后来去还钱,表叔没收,说是“算资助孩子上学了”。他没多提,但我听得出,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到学校之后,就去工地上找活干了。工钱要一个月后才结,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我不知道那一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有一天中午他来看我,我打了一份土豆丝,厨师下手重,咸得发苦。我正要倒掉,他伸出手来说:“别倒,我吃。”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吃午饭。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脖子梗着,一粒米都没剩下。吃完后端起碗来,大口大口灌白开水,喝了好几碗。我坐在他对面,嘴唇抖得怎么也合不上,把眼泪生生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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