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遇到了一位老同学。她来自受教育程度很高的移民家庭,读书很多,表达能力也强,基本素质很好。但在过去的共事中,我逐渐发现,她有一种很鲜明的倾向:她不仅非常重视自己的感受,还默认周围的人有责任以极高精度照料这些感受。别人做到七十分、八十分甚至九十分,似乎仍然不够。理解必须准确,支持必须及时,语气必须妥帖,最好连对方自己的情绪、立场和局限也暂时退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并不顺利。
我想写,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这种思维方式的人超多的,我指高度精细理解世界以后,要求世界围着自己转。我认为这篇文章不会伤害到这位同学,是因为她读到这篇文章的概率无限趋近为零。
这次见面,她又向我倾诉当年在我们学校读书的经历。她说:“学校里没一个好人,那些老白男教授全是垃圾。他们不是来支持你、帮助你的,而是来羞辱你、打压你的。比如我当时的导师和委员会成员,在论文讨论会上争吵,争的全是自己的ego。拜托,那是我的论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应该放在我身上。我,我,我!”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她说起这些仍然十分激动。
假如我不认识那些教授,我大概会觉得她的控诉非常合理。学术权力当然可能伤害学生,教授也可能傲慢、冷漠,把学生的会议当作展示权威或处理私人恩怨的场所。学生在答辩或论文会议中感到无助,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压过去,也并不罕见。她当时感受到的紧张、愤怒和羞辱,很可能都是真的。
但问题在于,我认识这些人。
我知道他们各自都有很明显的沟通风格。有些人的确算不上温柔,宜人性也不高,但他们大体上仍然是在提供学术判断、指出研究问题,并试图把学生的工作推得更扎实。其中有几位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老师们。
导师和委员会成员会不会因为学术立场、个人积怨,甚至纯粹的ego而争吵?当然会,而且非常常见。但他们在争吵,不等于他们说的话没有价值;他们没有把学生的感受照顾得足够周全,也不等于他们没有提供帮助。
这里可能存在一种角色期待的错位。
学生容易把论文会议理解成一个围绕自己展开的支持空间,而教授更可能把它理解成一个围绕论文质量展开的专业场域。在前一种理解里,委员会成员最重要的职责是让学生感到安全、受到肯定;在后一种理解里,他们的职责是提出判断、暴露分歧,甚至当场争论哪一种理论、方法或解释更站得住脚。
双方对支持的理解不同,同一场会议就可能被体验成完全不同的事件。
从情感上说,她希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并不难理解。那是她的论文、她的学位,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刻,她当然希望所有人优先考虑她的处境。
但从制度上说,委员会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情感支持小组。它既要支持学生,也要对论文质量负责;既要帮助学生完成学位,也要维护专业标准。成员之间的分歧可能令人不适,却未必意味着他们背叛了学生。有时恰恰因为他们认真对待这篇论文,才会争论什么才是更好的研究。
人在强烈不适时,很容易把感受直接当作对现实的解释。我感到被羞辱,便进一步推导出,他们就是在羞辱我;这场争论让我失去安全感,于是这场争论的目的就是打压我。
感受当然是真的,但感受对事件意义的解释未必完整。它能够告诉我们一个人经历了什么,却不能自动证明其他人怀着怎样的动机。
另一种常见的错位,是把支持理解成一种无限责任。只要学生感到受伤,就说明老师没有尽责;只要老师表达得不够温和,就说明帮助本身不存在。可现实中的支持很少这样纯粹。一个人可能语气生硬,却指出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也可能态度亲切,却没有给出任何有价值的建议。专业关系中的善意,不总以让人舒服的形式出现;而让人不舒服,也不必然说明对方怀有恶意。
我自己的委员会里也有过严重不和。成员之间确实存在冲突,在一些问题上甚至互不认同。但他们没有坑我,也都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帮助了我。对我来说,最有用的做法并不是判断他们谁更高级、谁更讨厌,而是分辨哪些意见与我的研究有关,哪些只是他们之间的旧账、风格差异或学术分歧。能吸收的就吸收,与我无关的噪音就屏蔽,搞不定的就装死—反正他们会搞定对方,搞不定对方怎么可能死磕几十年,其中一方早就出局了。
这也是学术训练中很少被正式教授的一部分。学生不仅要学习理论和研究方法,也要学习如何在不完美的制度和不完美的人之间完成自己的工作。导师可能不够体贴,委员会成员可能互相较劲,院系里也可能存在复杂的权力关系。一个人当然需要识别真正的伤害,也应该在别人越界时保护自己。但与此同时,也要学会区分伤害、摩擦、不适和意见分歧。
假如所有让自己难受的表达都被理解成恶意,所有不以自己为中心的互动都被理解成忽视,那么一个人最终会生活在一个敌意密度极高的世界里。这样的叙事确实能够保护自尊,却也可能夺走一个人的自由。
这并不是要求学生逆来顺受,也不是替权力更大的人开脱。恰恰相反,只有准确区分真正的滥权和普通的不愉快,批评才会有尺度,也才更有力量。如果说话不好听、学术意见不同、没有充分安抚我,以及羞辱、打压、伤害,全部被装进同一个口袋,那么真正严重的问题反而会被稀释。学术生活里当然有坏人,也确实存在恶意和权力压迫。但更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是性格不够宜人、表达不够温柔、彼此并不喜欢,却仍然可以在专业上提供帮助的人。一个人需要学习的,也许不是如何找到一个永远不会冒犯自己的环境,而是如何判断哪些话值得听,哪些不适只是成长过程中难以避免的摩擦。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毕竟,如果每天都在反复计算谁没有充分理解我、谁的语气让我不舒服、谁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那么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幸福和快乐都会变得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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