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中亚最大的悲剧在于它的整个国土被设计成一个卫星供给地。它的产业被斩头去尾,形成了依附其他国家贸易才能流动的单一经济体。
乌兹强烈依赖侨汇,是全球接收侨民汇款排名第9。2025年达到高峰的190亿美元,占比GDP近14%。它有75%来自俄罗斯,哈萨也有5%。这一点,强烈地反映了它的人口结构和经济关系。苏联解体之后,乌兹有100万俄罗斯族人离开,前往俄罗斯和哈萨。相反,哈萨只有不到30亿美元,占比GDP不到3%。实际上,哈萨反而是劳工人口净进口国。相比哈萨而言这个邻居而言,乌兹是 3 0 0 0 万人口大国,而经济却是一个小国。。
《中亚行纪》是一本很好地描述中亚五国当下生活与历史的沙拉大拌菜。在这里可以看见一个转变中的社会,所具有多样性的特点。
咸海的消失,最能代表乌兹的命运。
阿姆河从帕米尔高原的阿姆河经过土库和乌兹并进入咸海。阿姆河反复无常,经常改变河道,迫使人们只能跟着河水走,小镇也经常全体迁移。
然而当苏联在1960年开始在这里是实施“白金计划” 的棉花种植基地的时候,阿姆河的流道被人力强行截断和改道。1 公斤棉花耗水约 1.2 万升,而在水流动的过程中又会损失消耗 30% 以上。阿姆河开始平缓的收滑,很多河水再也无法抵达西部的咸海。失去淡水源的第四大湖的咸海因此收缩,地球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人缺水时嘴唇会发干,而咸海湖则成为地球干裂的嘴唇。咸海先是南北裂开,然后又东西分裂。东咸海在绝望中干涸。同样感到绝望的西部城市努库斯城市。
在白金计划前,它有活跃的捕鱼船队,而现在这里已经成船的坟墓。只有沙子通向远方,海洋早已退到 200 公里以外 。乌兹别克斯坦失去了与海洋的唯一联系。现在哈萨克斯坦当局正在设法挽回面积略小的北咸海的局面,但南咸海已经无法恢复。
全球最大的地壳改造实验,成就了棉花农业的成功,但它却葬送了咸海的命运。沙漠成为肥沃的棉花种植园,而咸海则一步一步化成了沙漠。沙漠带来了新的反噬,大规模的盐尘暴开始向东飘散,一度进入首都塔什干。这是一个地球提前衰老的迹象。
乌兹中部城市撒马尔罕,同样记录了乌兹的千年历史。撒马尔罕,是一个商人之都,这里的人从小就教育经商。骨子里面都是商人。汉朝开始的丝绸之路其实就是纸之路,撒马罕的纸张一直是驼背上最重要的货物。
中亚作为亚洲的心脏地带,东西贸易路线的终点。这一地理位置塑造了它成为人与思想交流的往来不止,使得撒马尔罕、土库的梅尔夫这样的城市一度成为繁荣的学问中心。换成中国人熟悉的语境,中亚是丝绸之路的中线点。因此,与世隔绝并不是常态。各种不速而来的贸易商人,加速了这里的物资交换。当然,这里也接待各种军队的征伐。
中亚在经过反复外族的反复入侵,逐渐丢失了中枢之路。中亚的黑暗世界开始到来。先是阿拉伯人入侵,并且在当地完成了伊斯兰化的初步尝试。没有被阿拉伯毁掉的文化,随后被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所碾压。成吉思汗死去 100 多年,瘸子帖木儿依然想重建这个梦想。帖木儿基本上也成功了,建立了当时庞大的莫卧儿帝国。他战胜了大马士革。战胜了土耳其奥斯曼人,打败了印度。他还打算进攻明朝的朱棣皇帝。两个世界上最大的陆军战队,差一点迎头相遇。就在这一刻,帖木儿命亡。
辉煌之后,就是寂寥。帖木儿帝国被敌对的各部族瓜分了,他们对贸易征收高额关税,却无法保证商队路线的安全。丝绸之路开始毁坏,而明朝也在郑和之后封海毁船进入向内收敛的时代。正是此时,文艺复兴再次兴起了文化与科学的辉煌起点。当丝绸之路关闭的时候,大航海时代的大门则徐徐打开。贸易进入了一种全球主义主导的海洋秩序。
剩下的时间,无可记忆。二战后前苏联将这里设计成“只要向北看”的唯一需要。封闭依然是压倒性的。而在苏联解体之后,中亚五国的选择是意味深长的。除了吉尔吉斯斯坦之外,没有一个共和国能够大步走向民主。大家基本都是先后撤到酋长国和汗国时代,强人总统选择了长期执政。
在第二代执政者,才开始缓慢做出新的选择。乌兹成为苏联的一个外挂躯壳,而在苏联解体之后。它的进化比俄罗斯还要慢。就像是金蝉脱壳最后分离一刻的那个壳,它在树上轻微的颤动。
在当下,能够指示中亚与丝绸之路有着强烈联系的化石,是撒马尔罕的西岳布市集 SIYAB市场。《中亚行纪》提到,这里即使最小的交易,不管是个香蕉还是橙子,都要讨论和协商。这就像仪式和舞蹈,一切都遵循严格的规则 。
在强权撤离近40年之后,影响日常生活的种族文化也在稀薄。中亚五国的俄罗斯人正在陆续离开。生活在塔吉克斯坦的 90% 俄罗斯人。在土库曼斯坦 2/3 的俄罗斯人,在乌兹别克斯坦一半的俄人都已经离开 。中亚正在陆续回到丝绸时代的样子。
白金棉花成为乌兹出口的少数工业支柱,这是一个经济旧秩序的延续。而现在资源的争夺正在转向铁矿石,到有色金属如金银铜铝。哈萨和土库的石油天然气储量丰富,乌兹也紧随其后。它们只是需要时间,将这些油气资源,找到全新的买家。
乌兹经济结构在过去100年几乎冻僵,现在正是复苏时刻。前苏联并没有在这里播撒工业的种子,而是选择将这些国家作为原料供应商。
现在,中亚国家正在走向真切意义的十字路口:向南,是政局一直不稳定的邻国伊朗和阿富汗。那么向东靠近中国,还是继续向北与俄罗斯相连,或者向西看欧洲。
乌兹是少见的双内陆国家,它自己是内陆,周边的五个国家也是内陆。在东部,它与中国并不相邻。然而这里在张骞开发西部外交的时候,这里是有名的大宛国,并盛产汗血宝马。现在这里的安集延州与新疆乌恰县相隔250公里,但中间却隔着吉尔吉斯坦。对于乌兹而言,中国和俄罗斯占据乌兹外贸总额超过37%。但乌兹与这两个国家都隔着其他的国家。它的经济朝向的选择,并不多。听上去,这是一个绝望的地理困境。
全球经济正在围绕着地理版图,重新流动。新疆西部的喀什、霍尔果斯等城市,正在有可能成为供应链枢纽的新价值。贸易交叉点重新闪亮。或许乌兹只有进行大手笔的外交地理设计,才能把握住这次供应链大重塑的机会。8 月下旬去乌兹调研,现场一探究竟#大出海##中亚五国大出海##供应链攻防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