洐汝
26-07-31 23:03

开车出门,近一个月,跑了七千五百公里。

山区路隧道密,一截接一截扎进黑暗里。高速常有几百公里见不到几辆车的路段,夜路更甚,前路融在夜色里,连路牌都显得重复。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没法分心刷消息,也没人搭话,人就只剩下两件事:握方向盘,以及想事。不是刻意琢磨某件具体的事,就是思绪跟着车轮往前滚,漫无边际,又异常清明。

去香格里拉那晚,连着开了一千两百百多公里,大半路程都在山路上和隧道里。中控屏上,高德地图的蓝线一点点往前铺,忽然觉得这东西像本小人物的年谱。古时史书里写人,无非某年某月赴某地,某年某月任某职,单看行止轨迹,就能摸出这人一生的底色——是向外开拓的,还是向内收缩的,是活络的,还是板滞的。

我翻过自己的足迹记录,最该往外走的那几年,线条几乎是静止的。在海南读书时有一整年,坐标基本钉在海口,连岛都没出。大学那几年穷,满脑子都是攒钱、往上走,时间和钱都舍不得投在游玩上。谈恋爱也很少一起出过远门,每年顶多在周边转两圈,算不上见世面。后来工作出差,成都、上海都去过,都是跟着行程赶,事办完就走,活动结束就撤,收获了当时所谓的经验和资历,但连当地的风是什么味都没记住,算不得真的“到过”。

我在心里算了笔账。人按七十岁算,十八岁前懵懂,日子是家人安排的,算不得自主的人生。四十岁往后,身体机能往下走,好奇心也淡了,就算有感悟人生的念头,精力也跟不上。两头一扣,真正身体健旺、心气充足、能完全自己说了算的日子,也就十八到三十出头这小十几年。

这小十几年的分量,大概占了一辈子“活值了”的六成以上。跟赚多少钱、谋到什么位置、得到什么虚名没关系,是临死前闭眼睛,能慢悠悠浮上来的那些真切瞬间,大多得发生在这时候。
算下来,我已经错过了大半。

这些年也不是没长进。有实在的收入,事业上了台阶,也做过几件自己认可、社会也认可的作品。但代价都摆在明面上:体重涨了二十斤,从前身上是紧实的肌肉,现在就是普通身形。常年伏案,颈椎腰椎都出了毛病,小病小痛不断。恋爱谈几段,深交的朋友或是泛泛之交也都没几个,世界的样子,是纸上谈兵般的认知。

车一路往西南开,见过的人越多,这念头就越沉。

见过在寺庙前朝拜的人,把一生耗在对轮回的恐惧里,旁人说这是信仰,我却只看见对生命的消磨;也见过扎根在偏远县城的建设者,把青春种在大山里,日子清苦却扎实。更多的是不知名的小城,若不是自驾,我这辈子都不会把车开进来。可恰恰是这些地方,有最地道的吃食,最朴素的笑脸,最不慌不忙的烟火气。更加明确我一直追着 “跨越阶级”“成就事业” 的宏大叙事跑,其实是自己给自己画的牢。

总想着等攒够了钱,等站稳了脚跟,再去享受生活,买更好的房,更好的车,规划自己的婚姻,没恋爱呢就要想着自己的小孩将来的教育资源,投入成本,像是规划人生就可以得到幸福一般。可真到四十岁,纵使手握千万资产,也再找不回二十岁时见山见水的热乎心气。心境是会磨平的,体魄是会耗损的,时间一过,便追不回来。

钱当然要赚,事当然要做,但不能把自己全交出去。不能被资本的节奏拖着走,不能被世俗的人生模板套着走,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做所谓的成功认识为了家人朋友陌生人的一句 “厉害” 。所谓社会地位、旁人称许,终究是虚浮的。家人的期许是好意,朋友的庆贺是情面,可日子终归是自己过的。耗着人生最精华的十几年,去换这些身外之物,算到底,是笔赔本的买卖。现在我觉的事业放缓一点也要匀出属于自己的时间。不是为了打卡拍照、装点门面,是要真切地与世界相接,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活法,让思绪有路可走。

以前也听人说城市是牢笼,只当是文艺人的牢骚和矫情。这趟下来才理解,坏的牢笼是锁着你,好的牢笼是豢养你——方便的生活有外卖,有商圈,有娱乐,看着应有尽有,其实每天的轨迹就那么几条。我出卖时间换钱,再用钱换比旁人所谓更优渥的生活,在固定的圈层里循环往复,看似步步向上,其实始终困在方寸之间。

道理早都听过,以前也常挂在嘴边宽慰朋友,可唯有在漫长的旅途中连续多日只与自己对话,唯有一点一点来做生命的“田野调查”,这些道理才会真正从形而上学的口号真正落实,变成笃定的人生算法。

发布于 海南